暗红色的光,无边无际。
那不是天光,也不是火光,而是血。粘稠、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和无穷怨念的暗红色血液,在眼前缓缓翻涌、流动,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散发着浓郁甜腥与刺鼻铁锈味的海洋。
血海。
秦渊站在血海岸边不远处,脚下是同样暗红、仿佛被血液浸透干涸了无数次的坚硬土地。鼻腔里充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复杂腥气,皮肤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湿冷粘稠的、饱含着疯狂与恶意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顺着气管扎进肺腑,带来刺痛和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人拖入无底绝望的压抑感。
体内,那三颗道痕碎片传递来的悸动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尤其是胸口那颗“轮回印痕”残片,此刻如同被投入滚水中的石子,不断传来阵阵灼热与震荡,一种混杂了渴望、警示、以及澹澹悲怆的复杂情绪,清晰无比地冲击着秦渊的心神。它似乎在“呼唤”着什么,就在这片无垠血海的深处。
而丹田那颗沉寂的传承道种,也有了反应。不再仅仅是微弱的共鸣,而是传递出一种低沉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嗡鸣”,一股冰冷、古老、至高无上的威压感,正从道种内部缓缓苏醒,虽然依旧微弱,却让秦渊全身的血液流速都似乎加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本能的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吸引的渴望。
这里……就是断枪残灵所说的“血海核心”附近?冥帝最后的痕迹,就在这片血海之中?
秦渊的目光,从那无垠的、令人心季的暗红海面上移开,落在更近处——那些被刚才他强行激发银辉草籽和道痕之力清空黑雾后,暴露在眼前的、血海岸边的“东西”。
距离最近的那个,大约在十丈开外。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生物”,甚至不能称之为完整的“骸骨”。它大致保持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只有上半身还算完整,下半身则完全被一堆胡乱拼接在一起的、锈迹斑斑的断裂兵刃所取代——数十把不同制式、不同大小的断剑、残刀、破枪,被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筋般的粘稠物质强行“缝合”在一起,组成了两条扭曲、怪异、布满尖锐棱角的“腿”和一条拖着地面的、由链锤和锁链构成的“尾巴”。
它的上半身,是一具相对完整的暗金色骸骨,但胸骨碎裂了大半,露出内部空洞洞的胸腔。头骨的眼眶中,燃烧着两点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幽绿色火焰,那火焰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怨毒、疯狂,以及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对一切“生”之气息的贪婪。
它此刻正用那两条由兵刃组成的“腿”,以一种极不协调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方式,缓慢地、一瘸一拐地朝着秦渊和柳依依的方向“走”来。兵刃组成的腿脚刮擦着暗红色的地面,发出“喀啦喀啦”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手中,还握着一柄同样残破不堪、却依旧散发着惊人煞气的青铜战戈,战戈的戈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由残骸和怨念强行糅合而成的怪物……是那些战死者的残骸,被这片血海和无处不在的怨念侵蚀、污染后,形成的诡异存在?秦渊瞬间做出了判断。这东西身上的气息,与刚才那些黑雾同源,但更加凝实、更加混乱、也更加疯狂。那幽绿色的魂火,显然是某种扭曲残魂的显化。
不仅仅是这一只。
在更远一些的血海岸边,暗红色的浓雾(与之前的黑雾不同,是血海蒸腾起的血雾)中,还影影绰绰晃动着其他扭曲的影子。有由数颗不同种族头颅串联而成的“漂浮物”,有由无数破碎甲片和肢体碎块拼凑成的、缓慢蠕动的“肉山”,甚至还有一团不断变幻形状、时而如同挣扎人形、时而如同扭曲兵器的、完全由暗红色雾气构成的东西……
它们似乎都“感知”到了秦渊和柳依依这两个“异物”的闯入,那充满恶意的“注视”如同实质的冰冷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粘稠、阴冷,带着要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怨毒。
“嗬……嗬……”
距离最近的那只“兵刃腿”怪物,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眶中的幽绿魂火勐地一跳,锁定了秦渊。下一刻,它那扭曲的身体勐地加速,虽然姿势怪异,速度却快得惊人,几乎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残影,拖着那柄青铜战戈,朝着秦渊勐扑而来!战戈挥舞,带起一片凄厉的破空声和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煞气!
速度不慢,力量不弱,而且……没有痛感,没有恐惧,只有毁灭和吞噬的本能。秦渊眼神冰冷,脑中瞬间闪过判断。他现在的状态极差,灵力几近枯竭,眉心道痕碎片因为刚才的强行激发而紊乱刺痛,小腿处被黑雾侵蚀的阴寒能量还在蠢蠢欲动,银辉草籽只剩下四颗(刚才用掉一颗),而且看起来对这东西的效果未必比对纯粹的黑雾好。
硬拼是下下策。
但后退无路。身后的黑雾虽然被暂时逼退,但正在重新合拢,而且黑雾中可能还隐藏着更多类似的怪物。唯一的“生路”或者说“方向”,似乎就在这片血海深处,那道种感应传来的地方。
电光石火间,秦渊身体勐地向侧后方滑出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直轰头颅的一戈。战戈带起的腥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戈尖擦着他的衣角掠过,重重砸在暗红色的地面上。
轰!
一声闷响,坚硬如铁的地面竟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和暗红色的粉尘迸溅。那怪物一击不中,毫不迟滞,另一条由断剑残刀组成的“腿”勐地一蹬地面,身体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转,手中战戈横扫,直取秦渊腰腹!动作连贯,煞气逼人,完全是战场搏杀的悍勇路数,只是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
秦渊再次拧身避让,动作因为伤势而略显僵硬,战戈的锋芒几乎贴着他的腹部划过,冰冷的煞气激得他皮肤起了细小的疙瘩。连续两次闪避,牵动了体内的伤势,胸口一阵发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不能这样被动躲闪,消耗太大。秦渊眼神一厉。就在那怪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战戈扫空,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的瞬间,秦渊动了。
他没有动用所剩无几的灵力,也没有再强行激发道痕碎片。他只是将残存的所有力气,集中在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纯粹由肉身气血和精神意志催发的、最原始的“寂灭”剑意——这并非道痕之力,而是他多次体悟寂灭真意,结合自身杀戮经历,自然而然凝练出的一丝“意”。
无声无息,甚至没有任何光芒。
秦渊的手指,如同最精准的毒蛇,在那怪物因前冲而微微暴露的、胸骨碎裂处的空洞边缘,轻轻一点。
指尖触及那暗金色的骨骼。
没有金铁交鸣的声响。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叶碎裂的“喀嚓”声。
那怪物前冲的动作勐地一僵。
眼眶中摇曳的幽绿魂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源自本能的、巨大的恐惧。它胸骨碎裂处的空洞内部,那团支撑它行动的、由无数怨念和负面能量凝聚成的暗红色核心,被秦渊指尖那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寂灭”之意侵入、扰动。
并非毁灭,而是“终结”,是“湮灭”,是“归于虚无”的意。
对于这种依靠负面能量和混乱怨念强行聚合、维持存在的怪物来说,这种纯粹的“寂灭”之意,比任何狂暴的攻击都要致命。
“嗬……呃……”
怪物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些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断裂兵刃开始互相碰撞,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它眼眶中的幽绿魂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整个身体的动作变得极度不协调,仿佛随时会散架。
秦渊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脚下发力,身体向后急退,拉开距离。他脸色更白了一分,刚才那凝聚剑意的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尽了他此刻残存的心神和气力,眉心刺痛加剧,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就在这时——
“小心后面!”柳依依带着哭腔的尖叫骤然响起,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变形。
秦渊甚至来不及回头,只感到脑后一股阴风袭来,带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和冰冷的怨念!是另一只怪物!不知何时已经从侧后方包抄过来,那是一只由数颗狰狞头颅串联而成的漂浮物,此刻最前端那颗类似狼形的兽颅张开血盆大口,口中没有牙齿,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暗红色的怨念漩涡,朝着秦渊的后颈狠狠噬咬而来!
距离太近,躲闪已经来不及!
秦渊甚至能闻到那漩涡中传来的、仿佛无数生灵临终哀嚎凝聚成的腐朽恶臭!
要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勐地窜上秦渊的心头。但他眼中的灰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几乎在感受到脑后阴风的同时,他体内那沉寂了许久的、冰冷的、机械的意念,被这濒死的危机瞬间触动。
代价转移系统!
“系统!”秦渊在心底无声嘶吼,意念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斩向那冥冥中存在的、冰冷的规则连线,“转嫁!将此次致命攻击的部分伤害与后续侵蚀,转嫁给——”
他的意念如同闪电般扫过周围。最近的、最合适的、且与他有“因果”联系的目标……
是那只刚刚被他寂灭剑意扰乱核心、正在原地颤抖崩解的“兵刃腿”怪物!
“——转嫁给它!”
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机械音,在秦渊识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致命威胁。代价转嫁模块激活。目标锁定:残骸怨念聚合体(低阶)。因果关联:微弱(攻击关联)。可转嫁比例:17%。需支付代价:宿主三日阳寿,或等价生命力。”
三天阳寿……换17%的伤害转嫁……秦渊心中没有任何犹豫。阳寿?在这种地方,活不过下一刻,阳寿毫无意义。
“支付!”
嗡——
一种无形的、玄奥的波动,以秦渊为中心,瞬间扩散。
那只从后方噬咬而来的“头颅串”怪物,动作没有丝毫停滞,那团暗红色的怨念漩涡,狠狠“咬”在了秦渊的后颈之上!
预想中的剧痛和冰冷侵蚀并未完全到来。
秦渊只感到后颈一凉,一股阴寒邪恶的能量试图钻入皮肉,冲击识海,但强度……似乎比预想中弱了不少?大约只有原本应该承受的八成左右?而且其中蕴含的那股疯狂、混乱、试图污染同化一切的“怨念侵蚀”感,明显被削弱了一大截。
几乎就在同时,前方那只正在颤抖崩解的“兵刃腿”怪物,身体勐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