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寻常得有些反常。
迦楼罗为二人斟满茶水,便安静地站在武隆海身后,垂眉顺目,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护法金刚。
潘小贤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明人不说暗话。
两位大师在此设宴,想来不是为了请我这无名小卒喝茶这么简单。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武隆海闻言,哈哈一笑,那肥硕的肚皮都随之颤动了几下。
“施主快人快语,老衲喜欢。”他端起茶杯,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武隆海放下茶杯,那双笑眯眯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憨厚外表截然不同的精光。
“其实,在此地等候施主,是想请施主帮我天龙寺,了结一桩五百年的陈年往事。”
潘小贤端着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顿了顿。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等着下文。
武隆海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在追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五百多年前,我天龙寺出了两位惊才绝艳的弟子。
一位,是我的师兄,普渡。另一位,是普渡的师兄,无业。
他们二人,自小一同入门,一同演习佛法,从沙弥到比丘,再到独当一面的大和尚,
修行速度之快,悟性之高,让全寺上下都认定,他们二人,
必将是我天龙寺未来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然而,世事无常。随着他们接触的佛法典籍越来越多,
修为越来越高深,二人的理念,终于出现了无法调和的偏差。”
武隆海的声音变得低沉。
“无业师兄认为,佛法修行,当悲智和合,正视人欲。
所谓堵不如疏,一味地压制欲望,只会让欲望在沉默中扭曲、爆发,最终酿成大祸。
他提出‘以欲制欲’的法门,主张僧人当深入红尘,体味七情六欲,
方能真正看破欲望,掌控欲望,最终超越欲望,达到‘知欲而无欲’的至高境界。”
潘小贤听到这里,心里暗自点头。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
“而我师兄普渡,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武隆海继续说道,“他坚持佛门正统,认为佛者,生来便要斩断七情六愈,四大皆空。
欲望是毒,是魔,是业障,沾染一丝,便会道心蒙尘。
唯有以大毅力、大智慧,彻底斩断根源,方能证得无上菩提。他追求的,是‘断欲而无欲’。”
“两种理念,都引经据典,言之凿凿,各有拥趸。
寺内为此争论了数十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到……支持无业师兄的那一派,开始走火入魔。”
武隆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沉痛之色。
“‘以欲制欲’,听起来美好,可世间僧人,有几人能有无业师兄那般的心性与定力?
更多的人,只是借着‘体味红尘’、‘勘破欲望’的名义,行纵欲无度之实。
他们沉溺于酒色财气,犯下种种悖逆人伦的惨案,甚至有人为了追求更极致的‘体验’,
开始修习魔功,残害生灵。一时间,西域佛门,乌烟瘴气,几近崩塌。”
“那是我佛门最黑暗的一段时期。为了拨乱反正,师兄普渡,不得不向他曾经最敬爱的师兄,拔刀相向。”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最终,师兄普渡技高一筹,击败了无业师兄,清理了门户。
但他也因此身受重伤,那伤,并非肉身之伤,而是道途之伤。
两种截然相反的佛理在他体内冲撞,让他本源受损,苟延残喘了百年之后,便坐化圆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