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天黑得早。
赵四从气象站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推开院门，屋里灯亮着，但很安静。厨房有饭菜香，但没人。
“妈？婉清？”他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张氏的声音：“四儿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你自己盛。婉清医院值班，平安，平安在学校呢。”
“这么晚还在学校？”赵四皱眉。平安上的是实验一小，平时五点就放学了。
“说是什么比赛，”张氏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编程比赛，要用计算机。学校就一台机子，得排队用，他们几个孩子就轮着练，练到机房关门。”
编程比赛？
赵四想起来，上个月平安提过一嘴，说学校组织“计算机兴趣小组”，要搞个校内比赛。
他当时忙得焦头烂额，只随口说了句“好好学”，就没再过问。
没想到孩子这么上心。
“我去学校看看。”赵四放下包，转身又出了门。
实验一小离得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夜晚的胡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快到学校时，远远看见教学楼三层的一个窗户还亮着，那是计算机教室。
赵四把车停在门口，门卫认识他，点点头就放行了。
上到三楼，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那间教室亮着灯。
走近了，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键盘敲击声，还有机器风扇的嗡鸣。
门虚掩着。赵四推开门。
教室里只有三个人。
平安，还有两个同学，一男一女，都趴在课桌上，盯着那台“中华学习机”，那是用“长城一号”芯片造的简易计算机，配了个小显示器，还有赵四自己改装的小键盘。
三个孩子都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王凯，你的子程序调通了吗？”平安头也不抬地问，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叫王凯的男生皱着眉：“还差一点，循环条件老是错。平安，你帮我看看？”
平安凑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王凯的代码。
屏幕上绿色的字符滚动着，在昏暗的教室里泛着幽幽的光。
“这儿，”平安指着屏幕，“你用了大于号，应该是大于等于。不然边界值会漏掉。”
“哦！”王凯恍然大悟，赶紧修改。
“李梅，你的随机数生成模块呢？”平安又问那个女生。
“好了。”李梅声音很轻，但很自信，“我试了十次，出题范围都在1到100之间，加减乘除随机分配。”
“好。”平安坐回自己的位置，“那咱们最后联调一次。王凯负责题库读取，李梅负责随机出题，我负责界面和判分。”
三个孩子又开始忙碌。键盘声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窗上。
赵四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平安12岁了，个子蹿高了一截，坐在课桌前，背挺得很直。
他侧脸专注的样子，让赵四想起自己小时候，不过那时候他盯的是车床，不是屏幕。
“加载题库，成功。”
“随机数初始化，成功。”
“界面渲染，好了。”
平安敲下最后几个键，屏幕一闪，出现了一个简单的界面：
“小学数学题自动出题系统”
“1.开始练习”
“2.查看成绩”
“3.退出”
字是绿色的，方块字，有点歪，但很清晰。
“试试？”王凯兴奋地说。
平安按了“1”。
屏幕清空，出现第一题：“23+45=”
“68。”王凯抢着说。
平安输入68，按回车。
“回答正确！加10分！”屏幕上跳出这行字，还配了个简陋的笑脸符号，用字符拼的：^_^。
“哈哈哈，成了！”三个孩子都笑起来。
第二题：“78-29=”
“49。”李梅说。
输入，回车。
“回答正确！加10分！”
第三题是乘法，第四题是除法，题目难度在逐渐增加，加减乘除混合出现。
每个孩子答对，系统都会给出不同的鼓励语，“真棒！”“厉害！”“继续保持！”
虽然界面简陋，虽然题目简单，虽然那台“中华学习机”运行起来风扇声大得像拖拉机，但三个孩子的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亮得像星星。
“最后一道，”平安说，“综合题：小明有15个苹果，给了小红3个，又买了8个，现在有多少个？”
“20个！”王凯和李梅异口同声。
输入20，回车。
屏幕闪了闪，跳出最终界面：
“练习结束！总分：100分！”
“你真是数学小天才！”
100%”。
“耶！”
三个孩子击掌庆祝，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明天比赛，稳了！”王凯兴奋地说。
“别大意，”平安很冷静，“咱们再测测边界情况。李梅，你试试输入非数字看看？”
李梅在下一题里输入了字母。
系统提示：“请输入数字哦~”
“错误处理也行了！”李梅惊喜。
“再试试除零，”平安自己动手，在除法题里输入0作为被除数。
系统提示：“除数不能为0，请重新输入。”
“完美！”王凯竖起大拇指，“平安，你这程序，比老师上课演示的那个强多了！”
平安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主要还是靠‘长城一号’芯片，运算速度快，才能实时判题。要是用以前那台老机器，卡都卡死了。”
“那也是你编程编得好！”李梅认真地说，“我们班好多人试了，都写不出这么顺的程序。平安，你以后是不是要像你爸一样，当大工程师？”
平安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让机器听懂人话，挺有意思的。”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门口的人影。
“爸？”平安一愣，随即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王凯和李梅也赶紧站起来，有点拘谨：“赵叔叔好。”
“你们好。”赵四走进教室，“这么晚还不回家，家里人不担心？”
“跟家里说过了，”平安说，“明天比赛，我们想最后再练练。”
赵四走到那台学习机前。
机器外壳是塑料的，印着“中华学习机”几个红字，
键盘是他亲手改装的，键帽有些磨损了。
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简陋但完整的出题系统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