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生看了顾小六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不是兴奋,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亲眼看着一栋住了很久的老房子,终于倒了。
电文极短,短到只有一行字,甚至不需要细看,一眼就能读完:
“神州已定,总裁赴岛!”
顾家生看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沉默了。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顾小六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眼观鼻鼻观心,像是要把自己站成一根柱子。
顾家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电报放在桌上,和刚才郭翼云发来的那封并排摆在一起。他默默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他眯着眼睛看那缕烟,看了很久。
其实这一切,他早就知道。顾家生知道,老头子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他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他却什么都没做,他没有回国助校长一臂之力,更没有派一兵一卒回国参战,甚至没有发过一封电报劝老头子改变战略部署。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历史按照它原有的轨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这个结局。
为什么?
顾家生苦笑了一下。答案他比谁都清楚:他帮不了。不是不想帮,而是帮不了。因为那是人心所向,那是大势所趋,是旧时代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的宿命。
但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那个人,终究是他的校长。
顾家生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把军装的领口整好,把袖口抚平,又正了正帽子然后戴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小六还在门外候着,门一响,他立刻就站直了。
“六儿。”
“在。”
“去准备一下。我们去宝岛。”
顾小六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顾家生的脸色——很平静,但他知道,他的四少爷这个表情,往往意味着要办一件大事。
“……是。”
顾小六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他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顾家生。
“怎么了?”
顾小六斟酌了一下措辞。
“四少爷,您这是去……给委员长请安?”
顾家生看了他一眼。轻轻的点了点头。
“算是吧。”
“那……万一委员长不高兴呢?”
顾家生笑了笑,然后拍了拍顾小六的肩膀。
“他老人家不高兴就不高兴吧。但我必须去请罪。”
说完,他就迈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墙上,落在枯枝上,落在卫兵岗亭的顶盖上,白花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