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归途如铁(1 / 2)

第六十一章

林霄被带到边防站的审讯室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色标语。窗户很高,有铁栏杆,阳光从那里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墙角有一台老式饮水机,水桶里的水只剩一半,泡着几根茶叶梗。

林霄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但门口还站着两个持枪的武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热水,热气袅袅上升,在他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门开了。

进来的人四十多岁,穿着便装——深蓝色夹克,白衬衫,黑裤子,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他中等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种公务员特有的和气,但眼神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拧开笔帽。

“我叫老韩。”他说,“国安部的。说说吧,怎么回事。”

林霄抬起头,看着这个自称老韩的人。国安部——刀疤生前也是国安部的。

“我能先问个问题吗?”林霄说。

老韩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刀疤的真名叫什么?”

老韩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得阳光灿烂。那是刀疤,但比林霄认识的刀疤年轻十几岁,脸上没有那些纵横的伤疤,眼睛里也没有后来那种复杂的东西。

“他叫韩勇。”老韩说,“我弟弟。”

林霄的手一颤。

“他是我的线人,也是我的兵。”老韩的声音很平,但林霄听出了里面压抑的东西,“五年前我派他打入‘烛龙’内部,他成功了。但代价是……他再也没能用真名活过一天。”

他收回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

“现在,说说你的事。”

林霄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讲起。

从河头村开始,讲到缅北园区,讲到爷爷去世,讲到秦城监狱,讲到越狱,讲到刀疤救他,讲到小叔林潜,讲到西北逃亡,讲到哈拉湖和气象站,讲到勐巴拉山谷,讲到曼德勒别墅,讲到刀疤最后的身影。

他讲了很久,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讲到嗓子沙哑,讲到嘴唇干裂,讲到窗外的阳光变成晚霞,又变成夜色。

老韩一直在听,很少插话。只是在关键的地方问几个问题,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等林霄讲完,已经是晚上八点。

老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证据呢?”

林霄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放在桌上。又拿出从勐巴拉带出来的存储器,一并推过去。

“曼德勒别墅那个老人的照片,岩康给我看过。”他说,“他是谁?”

老韩没有回答。他打开铁盒,一样一样看里面的东西——小叔的信,爷爷的徽章,那些照片和文件。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某种神圣的物品。

看完,他把东西原样放回,合上盖子。

“这些证据,我会送到该送的地方。”他说,“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

林霄看着他:“要我做什么?”

“先养伤。”老韩说,“你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等伤好了,等我们把证据核实了,再谈下一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霄一眼:“韩勇在最后发给我的消息里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像他的人。他说的不是性格,是那种……愿意为别人挡子弹的劲儿。”

他顿了顿:“别让他白死。”

———

林霄被转移到昆明的一家部队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是某个部门的疗养点,对外不挂牌。三层小楼,隐藏在市区边缘的一片老居民区里,周围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病房在二楼,朝南,阳光很好,窗外能看到梧桐树的树冠,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林霄在这里住了十五天。

头一个星期,他基本下不了床。右脚的伤口严重感染,医生切开引流,刮掉腐肉,每天换药两次。左肩的旧伤也复发了,肩关节积液,需要反复穿刺抽液。还有营养不良,还有疲劳综合征,还有……医生说他身体里像有个战场,到处是战争的痕迹。

护士姓刘,三十多岁,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每天给他打针换药时,总是轻手轻脚,尽量不弄疼他。有一次林霄问她,这是什么地方。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只负责照顾病人,别的不问。

第二个星期,林霄能下床走动了。他开始在走廊里慢慢走,从这头到那头,五十步,每天增加十步。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站在那里能看到远处的西山,还有滇池的一角。有时候他就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很久。

老韩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第五天,给林霄带来一些生活用品,还有几本书。他坐在床边,简单问了问伤势,然后说,证据已经在核实了,但还需要时间,“烛龙”在国内的势力比想象中大,牵涉面太广。

“韩勇葬在哪?”林霄问。

老韩沉默了一下:“北京。八宝山。骨灰,没有遗体。”

林霄想起曼德勒别墅最后那声爆炸。

“他是英雄。”老韩说,声音很轻,“但英雄的家属不能去认领,不能开追悼会,不能上新闻。他只能作为一个无名者,被悄悄安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霄:“我爸妈不知道他还活着。五年前他说要执行任务,一走就再没回来。我妈每年清明都去烈士陵园,给他烧纸,对着一个空墓碑哭。”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会知道真相吗?”林霄问。

“会。”老韩说,“等这件事结束,等‘烛龙’彻底覆灭,我会亲口告诉她。她儿子不是失踪了,不是叛逃了,是英雄。是真正的英雄。”

第二次是第十一天。老韩带来一个消息:岩康那边的人联系上了,阿玉伤好了,已经回到寨子。苏梅带着阿普去了泰国,说是要避一段时间。岩坎和岩摆还在缅北活动,继续盯着“烛龙”的残余势力。

“那个老人呢?”林霄问。

老韩摇头:“还在查。他的身份很敏感,牵涉的层面太高,需要时间。”

他没再多说,林霄也没再问。

———

第十五天,林霄的伤基本好了。

右脚的伤口结了痂,可以正常走路。左肩的积液也吸收得差不多了,活动基本不受限。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那天下午,刘护士进来说,有人来看你。

林霄以为又是老韩,但进来的不是。

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短发,消瘦,穿着深色的衣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站在门口,看着林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林霄看着她,突然认出来了。

是李薇。

那个在省城救过他们、后来失联的女记者。

“你……”林霄站起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李薇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是老韩告诉我的。他说你在这里,说你可能想见见我。”

“你还好吗?”林霄问。

李薇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陈志远……死了,对不对?”她的声音在发抖,“老韩告诉我了。他还说,陈志远死之前,一直念叨着……让我别怪他。”

林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薇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和陈志远……”她顿了顿,“我们认识十年了。他是我的线人,也是我……喜欢的人。我一直等着,等这件事结束,等他回来,然后告诉他……”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他在缅北的时候,给我发过一条信息。”李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递给林霄,“你看看。”

林霄接过,屏幕上是陈志远最后的消息:

“小薇,如果这次我回不来,别怪我。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林霄那孩子,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替我看着他,别让他走偏了。还有,我爱你。”

林霄把手机还给她。

“他会为你骄傲的。”他说。

李薇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是。”她说,“你小叔林潜,也会为你骄傲的。”

———

两天后,林霄出院了。

老韩亲自来接他,开车把他带到昆明市区一个不起眼的小区。三室一厅的房子,家具简单但齐全,冰箱里有食物,衣柜里有换洗的衣服。

“暂时住这儿。”老韩说,“安全。楼下有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你需要什么,跟老李说。”他指了指门外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沉默寡言,看起来像个普通退休工人。

“接下来呢?”林霄问。

老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你要做一个选择。”他说。

“什么选择?”

“你身上背着的罪名,是真实的。越狱,袭警,杀人——虽然在那种情况下是正当防卫,但法律不讲这个。如果你现在自首,我可以帮你运作,争取宽大处理。十年,二十年,也许能出来。”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选择另一条路,我可以帮你办一个新身份,让你重新开始。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知道你的过去。你可以去任何一个城市,做任何一份工作,过普通人的日子。”

林霄看着他。

“你说的是‘普通人’?”

老韩点头。

“刀疤是普通人吗?”林霄问,“陈志远是普通人吗?我小叔是普通人吗?”

老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