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没有睡。
从得知妹妹消息的那一刻起,睡眠就从他生命中消失了。他躺在矿洞角落的睡袋里,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头顶的岩壁。岩壁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渗进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线。
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一个没有四肢的身体,蜷缩在肮脏的地上,眼睛被蒙住,嘴里塞着布,只能用头轻轻撞击墙壁,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
那是他妹妹。
是他从小背在背上、牵着手走过十几里山路上学的妹妹。
是那个喜欢吃酸辣粉、喜欢听他唱跑调的歌、每次他回家都会跑出来迎接的妹妹。
他闭上眼睛,画面更清晰了。他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能闻到她身边那股腐臭的味道。
赵猛的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这点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慢慢坐起来,看向堆放武器的角落。
炸药就放在那儿,用防水布盖着。那是从缅北军那里缴获的——二十七块TNT,每块二百五十克,加起来将近七公斤。雷管,导火索,遥控引爆器,一应俱全。
梭温教过他怎么用:把炸药绑在身上,导火索连到胸前,引爆器藏在手心。遇到危险时,只需按下按钮,三秒后,方圆五十米内寸草不生。
赵猛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走向武器堆,掀开防水布,开始往身上绑炸药。
一块,两块,三块……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每绑好一块,他就用手按一按,确认牢固。绑到第五块时,他突然停住了。
身后有呼吸声。
赵猛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别拦我。”
林霄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没有拿枪。他穿着迷彩服,脚上光着,显然是从睡袋里直接爬起来的。
“我不拦你。”林霄说,“但你要去哪儿?”
“园区。”
“一个人?”
“一个人。”
林霄沉默了几秒,慢慢走近,在他身边蹲下,看着那些绑了一半的炸药。
“你知道一个人去意味着什么吗?”
赵猛没有回答。
“意味着你走到门口就会被发现,意味着你还没见到你妹妹就会被乱枪打死,意味着你那七公斤炸药最多炸死几个守卫,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林霄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你妹妹还在里面等着,你死了,她怎么办?”
赵猛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等不了了。每等一分钟,她就多受一分钟的罪。”
“我知道。”林霄说,“我也等不了。但等不了也得等。因为我们不是去送死的,我们是去救人的。你死了,谁救她?”
赵猛没有说话。
林霄伸手,开始解他身上的炸药。
赵猛没有动。
第一块解下来,第二块,第三块……解到第五块时,赵猛突然抓住林霄的手。
“如果里面的人是你爷爷,”他说,“你等得了吗?”
林霄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爷爷。想起那个没能见到的最后一面。想起从边境赶回家时,爷爷已经躺在棺材里,脸被白布盖着,他连摸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我等不了。”林霄诚实地说,“但我会找你们一起。因为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赵猛的眼睛:“你妹妹还在等着。她等了那么久,不差这最后几个小时。我们一起进去,一起救她出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赵猛的手慢慢松开。
林霄继续解炸药。全部解完后,他把炸药放回原处,用防水布盖好。
“睡一会儿吧。”他说,“明天还有硬仗。”
赵猛摇摇头,靠坐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林霄回到自己的位置,却没有睡。他盯着赵猛的方向,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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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所有人都醒了。
没有人提昨晚的事,但每个人都看见赵猛眼底的血丝和脸上那种沉默的、压抑到极致的表情。刀疤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他接过来,没吃,只是握在手里。
金雪的卫星电话响了。
“是老李。”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刀疤问。
金雪放下电话,看着赵猛:“你妹妹的情况……不太好。老李说,她可能撑不了几天了。那些人不给她吃的,只给一点水吊着命。她的伤口在溃烂,已经开始发臭。如果再拖下去……”
赵猛站起来。
“今晚行动。”他说,不是请求,是命令。
刀疤看向林霄。林霄点点头。
“好。”刀疤说,“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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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重新梳理。
梭温指着地图:“武器库在这儿,惩罚区在西北角。从东侧小门潜入,直线距离大约四百米。中间要穿过电诈区的外围和一条走廊。守卫最密集的地方是武器库周围,大约三十个人,三班倒,晚上会减到二十个。”
“怎么绕过?”阿玉问。
“绕不过。”梭温说,“只能硬闯。我负责炸武器库,动静越大越好。武器库一炸,所有守卫都会往东边跑。这时候你们从西边潜入惩罚区。”
“从武器库爆炸到守卫赶到现场,大约几分钟?”岩坎问。
“三十秒到一分钟。”梭温说,“园区的应急反应速度我观察过,很快。”
“一分钟。”阿玉计算着,“从西侧到惩罚区,正常走路要三分钟。跑的话,一分半钟。加上救人,至少需要五分钟。”
“所以我们需要拖住他们。”刀疤说,“在武器库爆炸后,必须有人在外围阻击,迟滞守卫的回援。”
“我去。”岩坎说。他是狙击手,最适合干这个。
“加上我。”岩摆说。
“还有我。”坤哥说。
刀疤点头:“好。岩坎、岩摆、坤哥负责阻击。梭温负责炸武器库。林霄、阿玉、我、赵猛,四个人进惩罚区救人。老郑开车在门口接应。金雪负责通信和监控。”
他看着赵猛:“有意见吗?”
赵猛摇头。
“那就准备。下午五点出发,八点到达预定位置,九点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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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十一个人离开矿洞,分成三组,消失在橡胶林里。
林霄这组四个人——他、阿玉、刀疤、赵猛。他们沿着山脊迂回前进,避开可能有人的小路。赵猛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一头急于扑向猎物的狼。林霄跟在他身后,不时观察四周的动静。
缅北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橡胶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进夜色里。远处的山峦变成黑色的剪影,偶尔有鸟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晚上七点半,他们到达预定位置——园区东侧约五百米的一个小山坡上。趴在草丛里,能看见园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KK园区比想象中大。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楼。园区里几栋楼房灯火通明,能听见隐约的机器轰鸣声——那是发电机的声音。大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守卫,两条狼狗趴在他们脚边。
“武器库在那儿。”刀疤指着园区东侧一栋独立的平房,外墙刷着灰色涂料,看起来很不起眼。“梭温八点四十从东侧小门潜入,八点五十五到达武器库,九点整引爆。”
林霄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五。还有一个多小时。
“赵猛,”他轻声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前面侦察一下。”
赵猛点点头,眼睛始终盯着园区。
林霄猫着腰,沿着山坡下滑,很快消失在灌木丛里。他摸到离围墙更近的地方,趴在一丛杂草后面,用夜视望远镜仔细观察。
小门在围墙的东侧,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平时锁着,但老李的情报说,门锁已经坏了,守卫懒得修,只是用铁丝拧着。铁门旁边是一个垃圾堆,堆满了腐烂的菜叶和废弃的包装袋,苍蝇成群,臭气熏天。
这是个好位置——没人愿意在垃圾堆旁边多待,守卫巡逻到这里也会加快脚步。
林霄记下周围的环境,又观察了一会儿守卫的巡逻规律:每十五分钟,有两个守卫从东侧走过,在小门附近停留不到十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夜班守卫比白天少,但警惕性不低。
他正要撤回,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一辆三轮摩托车从园区外的小路上驶来,车斗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便装。摩托车在大门口停下,守卫上前检查。双方说了几句话,守卫挥挥手,摩托车开进园区。
林霄盯着那辆摩托车,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快速撤回山坡,把情况告诉刀疤。
“临时来的?”刀疤皱眉,“什么人?”
“看不清。但穿便装,不是守卫。”
“可能是‘烛龙’的人。”阿玉说,“王振华跑了之后,可能会派人来这边。”
赵猛的手握紧了枪。
“不管是谁,”他说,“挡路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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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梭温传来消息:已就位。
八点三十,岩坎报告:阻击点准备完毕。
八点四十五,金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园区内部监控信号已切断,但只能维持五分钟。五分钟后他们会发现故障,重启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