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最后的雨声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黏稠,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林霄靠在断柱上,右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口。子弹贯穿了三角肌,留下一个前后贯通的窟窿,每一下心跳都泵出更多的血。他用牙撕下另一条布带,缠紧,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整片肩膀。
痛。
痛得他想把牙齿咬碎,想把头撞向墙壁,想嚎叫,想哭。
但他没发出声音。
因为楼下还有脚步声。
缓慢,沉重,一步一步踩在碎砖和尸体上,从楼梯传来。不是怀特——那个穿西装的杂种已经走了。这是军靴的声音,厚实的橡胶底碾过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清场队上来了。
来收尾了。
林霄松开按伤口的手,颤抖着摸索身边。一具清场队员的尸体躺在他脚边,面罩碎裂,露出半张年轻的脸——蓝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林霄从那具尸体上扒下步枪,HK416,弹匣是满的。还有两颗手雷,挂在战术背心上,被他拽下来,塞进自己口袋。
枪很沉。
他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单手持握,抵在腰间。这样开枪会很难瞄准,但至少能开枪。
脚步声近了。
在楼梯拐角停下。
然后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在上膛?还是在装消音器?
林霄屏住呼吸。
他背靠断柱,视线只能看到前方一片扇形区域。楼梯口在左侧,他看不见,但能听见。听见靴子碾过碎砖,听见枪托擦过墙壁,听见呼吸——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三个,或者四个。
他们在交流,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可能是俄语,也可能是某种战术手语——手指敲击枪身的咔嗒声,短促,清晰。
在分配目标。
林霄是目标之一。
他闭上眼睛。
不是等死。是在回忆。
回忆武术教练教他的呼吸法——吸气,沉入丹田,呼气,放松肌肉。回忆叔叔教他背的古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回忆母亲给他戴银镯子时,手指的温暖。
然后,他睁开眼睛。
眼神变了。
不再有犹豫,不再有恐惧,甚至不再有愤怒。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专注。
像刀刃。
像子弹。
他松开按住伤口的手,任由血继续流。疼痛还在,但被隔绝在意识的某个角落,不再干扰他。他缓缓起身,用右肩抵住断柱,借力,让自己站稳。
步枪在右手,枪口微微下垂。
他在等。
等第一个敌人露头。
楼梯口,靴子踏上了最后一阶。
人影出现。
头盔,面罩,全副武装。
林霄没开枪。
因为那是诱饵——身体探出,但重心在后,枪口也没指过来。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果然,第一个人影迅速缩回,同时第二个人影闪出,枪口已经指向林霄的方向。
但林霄更快。
他在第二个人影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扣下扳机。
不是瞄准,是凭感觉。
右手单手持枪,没有抵肩,没有瞄准镜,全凭肌肉记忆和直觉。
“哒哒哒!”
三发点射。
子弹打在第二个人影的胸口——防弹板挡住了。但冲击力让那人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第三个人影出现,举枪。
林霄扔掉了步枪。
太重了,单手控制不住。
他拔出手雷,用牙咬掉保险销,握片弹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他没数秒,直接扔向楼梯口。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三个人影看见手雷,瞳孔收缩,想后退,但撞到了身后的同伴。
“轰!”
破片在狭窄空间里肆虐。
惨叫,闷哼,肉体撞击墙壁的声音。
林霄在爆炸的同时扑了出去,不是向前,而是向左——扑向窗户。他用右肩撞碎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框,整个人摔出二楼,坠向地面。
六米高。
他在空中蜷缩身体,用右肩和背部着地,在泥泞的地面上翻滚,卸去冲击力。左肩的伤口撞在地面,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但他没停。
他爬起来,踉跄着冲向最近的掩体——一堆坍塌的砖石。
身后传来枪声。
子弹追着他打,打在泥地里,溅起一串泥花。有一颗擦过他的小腿,带走一块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热。
他扑进砖石堆后面,蜷缩身体,喘着粗气。
左肩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体,黏糊糊,湿漉漉。小腿的伤口也在流血,但不算深。他撕下裤腿,草草包扎,然后检查武器。
步枪丢了,手雷还剩一颗,手枪在腰间,但只剩空弹匣——刚才打怀特时用光了。
赤手空拳。
不,还有一把军刀。从死去的清场队员身上摸来的,刀身乌黑,刀锋泛着冷光。
他握住刀柄,感受着金属的冰凉。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很轻,像小猫的呜咽,从楼顶传来。
是金雪。
她还活着。
林霄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冲上去,但理智按住他——现在冲上去是送死。清场队至少还有十几个人,分布在村庄各处,制高点有狙击手,楼里还有至少三个。
他需要计划。
需要……需要什么?
他脑子一片空白。失血让思维变得迟缓,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黏连。
不,不能停。
他咬破舌尖,让疼痛刺激神经。
然后,他开始思考。
清场队为什么不继续进攻?
怀特说过,他是“A+级样本”,有招募价值。所以清场队可能接到了命令,要活捉他。刚才的进攻,更像是逼他现身,或者测试他的反应。
测试。
又是测试。
这群杂种,把一切都当成实验。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不会立刻杀他。至少,不会在确认无法活捉之前。
这是机会。
也是陷阱。
林霄靠在砖石堆后,抬头看向楼顶。
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的呜咽,听不清在说什么。还有另一个声音——是马翔?他在喊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老赵呢?
如果老赵还活着,以他的伤势,应该撑不了多久。
林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硝烟味,有血腥味,有雨林腐殖土的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甜香,像熟透的水果腐烂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
味道来自砖石堆的缝隙——那里长着一丛野蘑菇,伞盖是鲜艳的红色,上面有白色斑点。雨林里常见的毒菇,碰一下皮肤就会溃烂,吃下去会脏器衰竭而死。
林霄盯着那丛蘑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摘下一朵。
不是用手直接摘——他用刀割断菌柄,刀尖挑起蘑菇,小心翼翼地放在一片宽大的树叶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是之前从雇佣兵尸体上搜到的,装止痛药的,现在空了。
他用刀把蘑菇碾碎,紫色的汁液渗出来,散发出更浓烈的甜香。他把汁液刮进铁盒,盖上盖子,摇匀。
简易的毒药。
可能没用,但总比没有强。
他把铁盒塞回口袋,然后开始移动。
不是向楼里移动,而是向外围。
清场队的包围圈不可能密不透风——雨林地形复杂,废墟里障碍物多,总有缝隙。他要找到那个缝隙,溜出去,然后……
然后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至少,不能在这里等死。
他贴着墙根移动,动作缓慢得像一条受伤的蛇。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碎玻璃,避开可能发出声音的枯枝。左肩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十米。
二十米。
他离开了小楼的范围,钻进一片半塌的房屋废墟。
这里曾经是村庄的民居,现在只剩残垣断壁。墙上还贴着褪色的年画,灶台上还有生锈的铁锅,角落里堆着朽烂的家具——一切都保留着生活过的痕迹,但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就死了,或者逃了。
林霄在一堵断墙后停下,侧耳倾听。
远处有脚步声,不止一处,在废墟间移动。清场队在搜索,但节奏不快,像是在例行公事。
他们在找他。
但不够认真。
为什么?
林霄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他们根本不在乎他是否逃走。也许这又是测试的一部分——测试他在绝境中的求生本能,测试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被观察,被记录,被打分。
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他握紧了刀。
断墙的另一侧,传来细微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
林霄屏住呼吸,缓缓探头。
断墙后面,是一个倒塌的灶台。灶台
呼吸声就是从
不止一个人。
林霄的心跳加快了。
是清场队设的陷阱?还是……
他绕到侧面,用刀尖轻轻撬起木板一角。
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是手电?还是……
他压低声音,用中文说:“有人吗?”
呼吸声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谁……谁在外面?”
是马翔。
林霄的心脏几乎停跳。
“马翔?”他压低声音,“是我,林霄。”
“队长!”马翔的声音带着哭腔,“队长你还活着!”
“小声点!”林霄警惕地环顾四周,“还有谁?金雪呢?老赵呢?”
“都在……都在射的时候,他挡在我们前面……”
林霄闭上眼睛。
老周。那个总是闷声不响,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老工程兵。死了。
“你们怎么下来的?”他问。
“楼顶有个塌陷的洞……老周中弹倒下去的时候,砸穿了楼板,我们是从那个洞掉下来的,然后爬进了地窖……”马翔顿了顿,“队长,老赵快不行了。他一直在流血,金雪止不住……”
“地窖有别的出口吗?”
“不知道……我们还没探查。”
林霄撬开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他先把刀伸下去,确认安全,然后才小心地钻进去。
地窖不大,约十平米,堆着一些破旧的陶罐和农具。角落里有张破草席,老赵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金雪跪在旁边,用撕碎的布条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但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马翔缩在另一个角落,抱着那部卫星电话——居然还没丢。
“队长……”金雪看见林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的肩膀……”
“没事。”林霄走过去,蹲下查看老赵的伤势。
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边缘肿胀,流出黄色的脓液。坏疽。
“必须截肢。”金雪的声音在发抖,“但现在没有工具,没有药,没有……”
“我知道。”林霄打断她。
他看向老赵的脸。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总是沉默寡言,只有在说起自己儿子时才会多话。他说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计算机,将来要当程序员。他说等儿子毕业了,就给他买台好电脑。
现在,他可能要等不到了。
“还有其他伤员吗?”林霄问。
“陈涛死了。”马翔小声说,“掉下来的时候……头撞到石头。”
林霄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地窖的另一头,那里堆着几个破陶罐。他一个一个搬开,露出后面的墙壁——是土墙,夯实的,没有缝隙。
“这里应该是个储藏窖,只有一个出口。”他走回来说,“我们需要尽快离开,清场队迟早会搜到这里。”
“怎么离开?”马翔问,“外面全是他们的人……”
林霄没回答。
他在思考。
清场队为什么没有立刻搜索地窖?
也许他们还没发现这个入口。也许他们发现了,但故意不进来,想看看里面的人会怎么做。
测试。
又是测试。
他走到地窖入口,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看。
天色已经大亮,但雨林里依然昏暗。废墟间有人影晃动,至少四个,呈扇形向这边靠近。他们走得很慢,枪口朝下,像是在散步。
不是搜索。
是驱赶。
他们在把猎物赶向某个方向。
林霄顺着他们驱赶的方向看去——那是村庄的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车。
不是军用吉普,也不是装甲车。
是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货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怀特。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西装,但换成了深灰色,更不起眼。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插在裤兜里,正抬头看着天空,像在欣赏风景。
他在等。
等林霄自己走出去。
“看见那辆车了吗?”林霄低声说。
马翔和金雪凑过来,透过缝隙看。
“那是……”
“他们的车。”林霄说,“怀特在等我们。”
“等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林霄顿了顿,“但如果我们不出去,他们就会进来。到时候,老赵第一个死。”
金雪的嘴唇颤抖:“那我们……”
“我出去。”林霄说,“你们留在这里。如果我十分钟后没回来,或者外面传来枪声,你们就从另一个方向逃走——地窖后面应该有个通气口,我刚才看到了。爬出去,往雨林深处跑,不要回头。”
“不行!”金雪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去!他们会杀了你!”
“他们不会立刻杀我。”林霄看着她,“我对他们还有用。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只是……数据。”
“那也不行!”金雪哭了,“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不能再……”
“金雪。”林霄打断她,声音很轻,“你是医生。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马翔懂技术,他活着,能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带出去。老赵……老赵需要你。”
他掰开金雪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塞进她手里。
“如果逃不掉,就用这个。涂在刀上,或者……自己吃下去。不会太痛苦。”
金雪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铁盒,又看看林霄,眼泪止不住地流。
马翔也哭了,无声地,肩膀一耸一耸。
林霄没再看他们。
他走到地窖入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木板。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从地窖里爬出来,站直身体。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小腿的伤口也在疼,但他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远处的清场队员看见他,立刻举起枪,但没有开火。
怀特也看见了他,脸上露出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
林霄没动。
他在等。
等怀特先说话。
怀特等了几秒,见林霄不动,便迈步走过来。他的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怀特停在林霄面前三米处,上下打量着他,像在欣赏一件破损的艺术品。
“还活着。”怀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而且还能站着。林霄,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林霄没说话。
“你的队员呢?”怀特问,“那两个年轻人,还有那个老伤员。”
“死了。”林霄说。
“真的吗?”怀特歪了歪头,“我刚才好像听见地窖里有哭声。”
“你听错了。”
怀特笑了:“林霄,你是个糟糕的骗子。”
他朝身后的清场队员做了个手势。
两个队员立刻上前,枪口对准地窖入口。
“给你三秒钟,让他们出来。”怀特说,“否则我往里面扔颗手雷,听个响。”
林霄盯着他。
三秒。
两秒。
一秒。
“等等。”林霄说,“我跟你走。放了他们。”
“放?”怀特笑了,“林霄,你以为这是谈判吗?不,这是施舍。我施舍给你一个机会,用你自己,换他们三个的命。但前提是,你得先证明你有这个价值。”
“怎么证明?”
怀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下按钮。
货车的后厢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武器,不是囚笼。
是一个白色的医疗舱,像科幻电影里那种,透明的舱盖,里面躺着一个人。
林霄看清那人的脸时,呼吸停了一瞬。
是他母亲。
不,不是真人。
是一个仿生人,或者全息投影?皮肤质感太完美,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但那张脸,那种神态,那种睡着时的安详,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我们对你做过全面的背景调查。”怀特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你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把你养大。你在省体校练武术,拿过冠军,后来因为伤病退役,回到镇上当民兵。你母亲在镇上的纺织厂工作,三年前下岗,现在靠打零工和你的津贴生活。她心脏不好,需要定期吃药。你每个月的工资,一半寄给她。”
林霄的拳头握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
“你们……”
“我们什么都知道。”怀特说,“包括你母亲的病史,她常去的医院,她喜欢吃什么,她每天晚上几点睡觉。我们知道她所有的弱点,所有的牵挂,所有的……软肋。”
他走到医疗舱旁,手指轻轻抚过透明的舱盖。
“这个仿生人,用的是你母亲最新的生物数据。心跳、血压、脑波,都和她本人同步。当然,是远程同步。真正的你母亲,现在应该正在镇上的医院做检查——我们安排的免费体检。”
怀特转回头,看着林霄。
“现在,选择吧。”
“选择什么?”林霄的声音沙哑。
“选择救她,还是救你的队员。”怀特说,“如果你戴上项圈,跟我走,加入我们。那么,你母亲会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心脏手术,终身护理。你的队员也会被释放,得到一笔钱,回到他们的生活。”
他顿了顿。
“如果你拒绝。那么,这个仿生人会‘死’——同步数据,真正的你母亲,会在体检过程中,‘意外’心脏骤停。而你的队员,会被清场。你,会被带回实验室,成为永久性的观察样本。我们会研究你的大脑,你的神经,你的一切,直到你彻底崩溃,或者死亡。”
林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但感觉不到温暖。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灰尘和血腥味。
远处有鸟叫,清脆,悦耳,像在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粗糙的手,想起她眼角的皱纹,想起她送他去体校时,在车站挥手的样子。想起那通电话里,她说:“霄霄,一定要回来,妈等你。”
他也想起地窖里的三个人。
想起金雪给他包扎伤口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马翔破解密码时兴奋的样子,想起老赵说起儿子时脸上的笑容。
两个选择。
救一个,或者救四个。
但真的是选择吗?
还是另一场测试?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林霄问,“也许我母亲早就死了。也许这个仿生人只是个幌子。”
“你可以打电话。”怀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卫星电话,扔给林霄,“打给你母亲。号码你知道。”
林霄接住电话。
金属的外壳冰凉。
他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母亲的手机号,他每个月都要打几次,听她唠叨家长里短,听她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电话接通了。
嘟嘟声。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被接起。
“喂?”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哪位?”
林霄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喂?听得到吗?哪位呀?”母亲又问。
“妈……”林霄的声音哑得厉害,“是我。”
“霄霄?”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怎么用这个号码呀?不是说你进山训练,没信号吗?”
“我……我借了别人的电话。”林霄说,“你……你在哪?”
“在医院呀。”母亲说,“镇上新来了个义诊队,免费体检,我就来了。医生说我这心脏啊,得做个小手术,但他们说可以免费给我做!你说这么好的事,怎么就让我碰上了呢?”
林霄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滚烫的,滴在电话上。
“妈……”他说,“你听我说。现在,立刻,离开医院。回家,锁好门,谁叫都别开。等我回去,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霄霄,你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变得担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在哪?你是不是受伤了?”
“我没事。”林霄强迫自己平稳语气,“但你得听我的,立刻离开医院。义诊队……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母亲的声音更困惑了,“可他们都是大医生,还给我做了好多检查,态度可好了……”
“妈!”林霄打断她,“求你了,听我一次。现在就回家,锁好门,等我回去。我很快,很快就回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霄霄,妈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妈知道,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妈听你的,现在就回家。你也要好好的,知道吗?妈等你回来。”
“嗯。”林霄的喉咙哽住了,“我一定回去。”
他挂断电话。
手在抖。
全身都在抖。
怀特微笑着看着他:“现在相信了?”
林霄没说话。
他把电话扔回给怀特,然后走到医疗舱前,看着里面那个仿生人。
那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安详地睡着,仿佛在做一场美梦。
“如果我跟你走。”林霄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怎么保证我母亲的安全?怎么保证我队员的安全?”
“我们可以签合同。”怀特说,“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当然,你可能不信这个。所以,我们还可以用其他方式——比如,我把你母亲的医疗数据和队员的释放过程,全程直播给你看。你可以亲眼看着他们安全,看着他们自由。”
“然后呢?”林霄转回头,看着怀特,“然后我就要为你们杀人?杀那些和我一样,被你们当成实验品的人?”
“不全是杀人。”怀特纠正道,“有些任务,是保护。有些,是侦查。有些,是……清理。但报酬很丰厚,丰厚到你无法想象。”
“就像谢尔盖?”林霄问,“那个前阿尔法部队的狙击手。他为你们工作,然后死在我手里。”
“谢尔盖是B级样本。”怀特耸肩,“他太老了,反应速度下降,情绪不稳定。你是A+,林霄。你会比他走得更远。”
林霄笑了。
笑得很苦,很冷。
“你们真是一群疯子。”他说。
“我们是科学家。”怀特说,“只是研究的对象,是人性本身。”
林霄不笑了。
他看着怀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怀特的眼睛亮了:“你同意了?”
“我同意。”林霄说,“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亲眼看着我母亲做完手术,康复出院。我要亲眼看着我的队员拿到钱,回到他们的家乡。”
“可以。”怀特点头,“第二呢?”
“第二。”林霄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亲手杀了你。”
空气凝固了。
怀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变成一种审视的表情。他盯着林霄,像在打量一件危险品。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该死。”林霄说,“但不是在现在。是在我母亲安全之后,在我的队员自由之后。到那时,我会找到你,杀了你。”
“你知道这不可能。”
“那就没得谈。”林霄转身,“你可以杀了我,杀了他们。但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数据。”
怀特沉默了。
他低头思考,手指轻轻敲击着医疗舱的舱盖。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有意思。”他说,“林霄,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好,我答应你。等你母亲康复,等你的队员自由,我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公平决斗,一对一,武器任选。”
“你会遵守承诺?”
“我以科学家的名誉保证。”怀特说,语气诚恳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
林霄知道他在撒谎。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也在撒谎。
他从没想过要加入他们。
从没想过要当什么A+级样本。
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为地窖里的三个人,拖延时间。
“现在,戴上项圈。”怀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项圈,递过来。
项圈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指示灯幽蓝地闪烁。
林霄接过项圈。
金属冰凉,像冬天的铁栏杆。
他低头看着项圈,看着那个小小的指示灯,看着里面精密的电路和芯片。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怀特。
“在我戴上之前。”他说,“我要确认我队员的安全。”
“他们在地窖里,很安全。”
“我要亲眼看见。”林霄坚持,“看见他们还活着,还能走路。”
怀特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朝清场队员做了个手势。
两个队员走到地窖入口,朝里面喊话。
几秒后,金雪和马翔搀扶着老赵,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他们的脸色苍白,身上沾满灰尘和血迹,但还活着。
老赵的腿被简单包扎过,但显然无法行走。金雪和马翔一左一右架着他,勉强站稳。
“队长……”金雪看见林霄,眼泪又涌了出来。
马翔咬着嘴唇,不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和愧疚。
林霄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了,看过了。”怀特说,“戴上吧。”
林霄举起项圈,慢慢戴向自己的脖子。
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冰凉刺骨。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的脸。
叔叔的日记。
王老四漂在河里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