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与药(1 / 2)

婴儿的呼吸声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林霄把耳朵贴在她小小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疯狂撞击的鸟。

“肺水肿。”艾米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轻轻按在婴儿鼓胀的腹部,“液体在肺里积聚……没有利尿剂,她会……”

她没说完。

但林霄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窒息而死。

在痛苦中慢慢窒息。

他把婴儿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这个动作是母亲教他的——小时候他感冒咳嗽,母亲就是这样拍他的背,说能把痰拍出来。

但婴儿不是感冒。

她是戒断反应,是生长抑制剂突然中断后的全身性衰竭。她的肾脏在罢工,肺部在积水,心脏在超负荷运转。

药。

他们需要更强的药。

抗生素只能控制感染,止痛药只能缓解疼痛,但救不了她的命。

林霄从医药箱里翻出最后一支吗啡。

透明的液体在注射器里晃动。

吗啡能镇痛,能让她舒服一点,但治不了病。而且吗啡本身就有成瘾性,对一个婴儿来说,可能是另一种毒药。

但他没得选。

“注射吗啡。”他对艾米说,“至少……让她不痛苦。”

艾米接过注射器,手在抖。针头刺进婴儿细嫩的皮肤时,婴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药物缓缓推入。

几秒后,婴儿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痛苦表情也缓和了。她睁开眼睛,那双和渡鸦一样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林霄,然后慢慢闭上,睡着了。

像死了一样安静。

“她能撑多久?”林霄问。

“吗啡能撑四小时。”艾米说,“四小时后,如果还没有利尿剂……”

她没说下去。

林霄看着地图。

往东,还有一天半的路程。

但一天半太长了。

婴儿撑不到。

“最近的聚居点在哪?”他问。

艾米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不是村庄,是一个小点,旁边写着:“前哨站”。

“这里是伐木公司的前哨站,可能有医疗站。”她说,“但……也可能有他们的人。”

“距离?”

“半天路程。如果快的话,四小时。”

林霄盯着那个标记。

前哨站。

意味着有建筑,有补给,可能有车,可能有无线电。

但也意味着有守卫,有武器,有陷阱。

“去那里。”他说。

“太危险了。”艾米抓住他的胳膊,“如果又是陷阱……”

“不去她就会死。”林霄打断她,“去了,也许还能活。”

他看着艾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恐惧做出任何事,冒任何险。

艾米最终点了点头。

“我们走。”

雨林在清晨的薄雾中苏醒,但林霄没有时间欣赏。他背着医药箱,抱着婴儿,艾米跟在他身后,两人像逃命的野兽,在丛林里狂奔。

不,不是狂奔——是疾走。每一步都尽量轻,尽量快,尽量不留痕迹。林霄的颈后伤口在流血,血浸湿了衣领,黏糊糊的。左肩的枪伤也在痛,每一次摆动胳膊都像有刀在剜肉。但他不能停。

婴儿在他的怀里沉睡,呼吸微弱但平稳。吗啡在起作用,让她暂时脱离了痛苦。但药效只有四小时。

四小时。

到达前哨站,找到药,然后离开。

听起来简单。

但林霄知道,事情永远不会那么简单。

两个小时后,他们遇到了第一条警戒线。

不是物理的线,是声音——无人机螺旋桨的嗡嗡声,从树冠上方掠过。林霄立刻拉着艾米躲到一棵大树的树根下,用宽大的树叶盖住身体。

无人机飞得很低,几乎擦着树冠。它在空中悬停了约三十秒,机腹下的摄像头缓缓转动,扫描着下方的丛林。

热成像。

林霄的心跳加速。

他和艾米都是热源,婴儿更是。如果无人机的热成像足够清晰……

但无人机没有发现他们。

它盘旋了几圈,然后飞走了。

林霄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意识到不对——无人机为什么飞走了?因为它有更重要的目标?还是……

“它在驱赶我们。”艾米突然说,“像牧羊犬驱赶羊群。把我们赶向某个方向。”

林霄明白了。

前哨站。

他们在逼他去前哨站。

那里有陷阱,有埋伏,有等着他的人。

但他必须去。

因为药在那里。

因为婴儿需要药。

因为有时候,明知是陷阱,也得往里跳。

“继续走。”林霄说,“但更小心。”

他们继续前进,速度放慢,更注意隐蔽。

第三个小时,他们听到了枪声。

不是交火的枪声,是处决的枪声——单发,有节奏,砰,砰,砰。然后是人临死前的惨叫,短促,戛然而止。

声音从前哨站方向传来。

林霄停下脚步,示意艾米隐蔽。

他爬到一棵树上,用望远镜观察。

前哨站建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几栋木屋,一个了望塔,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停着两辆越野车,车身上有红色的十字——医疗标志。

但此刻,前哨站里正在发生屠杀。

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不是当地人,是职业佣兵——正在枪杀前哨站的工作人员。穿白大褂的医生,穿工装的技术员,甚至还有厨子,一个接一个被拖到空地上,跪成一排,然后被爆头。

尸体倒在血泊里,血染红了泥土。

林霄数了数。

佣兵:八个。

工作人员:至少十五个,已经死了十二个,还剩三个,在苦苦哀求。

一个佣兵头目走到那三个幸存者面前,用英语问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

但林霄能从口型判断出几个词:“药……在哪里……”

那三个幸存者中的一个指了指最大的那栋木屋。

佣兵头目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扣动扳机。

砰。

幸存者倒下。

另外两个也被处决。

干净利落。

佣兵头目带着两个人走向那栋木屋,剩下五个在外面警戒。

林霄放下望远镜,脑子飞速转动。

前哨站里有药,但佣兵已经控制了那里。硬闯是送死,等他们离开再进去?但他们可能把药带走,或者毁掉。

他需要计划。

需要……

突然,他看见了机会。

那五个在外面警戒的佣兵,有两个去了了望塔,一个在门口,两个在巡逻。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外面——防范可能的袭击。

他们没想到,袭击者已经在里面了。

不,不是里面。

林霄注意到,前哨站的地下,有通风管道——金属的,直径约半米,从一栋木屋通到另一栋。可能是以前用来输送木材碎屑的,现在废弃了,但管道还在。

如果能从通风管道潜入……

他爬下树,对艾米说了计划。

“太危险了。”艾米说,“管道可能堵塞,可能坍塌,可能……”

“没有别的办法。”林霄打断她,“你在这里等。如果我一小时内没回来,或者里面传来枪声,你就带着孩子走,往东,不要停。”

“林霄——”

“这是命令。”林霄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放下医药箱,只带了一把刀,两个弹匣,还有一颗手雷——从村庄里捡来的最后一颗。

然后,他弯腰钻进丛林,绕到前哨站的后方。

那里有一个排水沟,沟里堆满了落叶和淤泥。通风管道的出口就在沟里,用铁丝网封着,但铁丝网已经锈蚀。

林霄用刀撬开铁丝网,钻了进去。

管道里漆黑一片,弥漫着腐臭的味道。他打开微型手电——从佣兵尸体上搜来的——照亮前方。

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地面是湿滑的污泥,爬行时发出黏腻的声音。老鼠和昆虫被惊动,从他身边窜过。

他爬了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光亮——管道的另一个出口,在一栋木屋的地板

他停下,关掉手电,侧耳倾听。

上面有脚步声,有人在说话。

“……找到了,在地下室。整整一柜子的药,够用一个月。”

“全部搬走。老板说,一点都不能留。”

“那三个医生怎么办?”

“杀了。我们不需要证人。”

“可他们是医生……”

“医生也是人,人都会死。”

脚步声远去。

林霄轻轻推开地板上的格栅,探出头。

这是一间储藏室,堆满了木箱和麻袋。门虚掩着,能看见外面的走廊。

他钻出来,蹲在门后,往外看。

走廊里没有人。

他闪身出去,贴着墙移动。

药在地下室。

但他不知道地下室在哪。

他需要抓个人问问。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霄立刻躲进旁边的房间——看起来像是办公室,有桌子,有文件柜,还有一台无线电。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门把手转动。

林霄躲在门后,握紧刀。

门开了。

一个佣兵走进来,背对着他,走向桌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林霄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刀抵住喉咙。

“别动。”他低声说,“地下室在哪?”

佣兵的身体僵住了。

“说,或者死。”

佣兵颤抖着抬起手,指向走廊另一头。

“楼梯……在走廊尽头……左转……”

“有多少人?”

“两……两个……在搬药……”

“头目呢?”

“在……在无线电室……联系总部……”

林霄一掌劈在佣兵的后颈,把他打晕,然后用绳子捆起来,塞住嘴。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前进。

走廊尽头左转,果然有一道向下的楼梯。

他顺着楼梯下去。

地下室很宽敞,堆满了医疗物资。两个佣兵正在把药装箱,其中一个在抱怨:

“这么多药,就我们两个人搬,搬到什么时候?”

“少废话,快点搬。头儿说了,半小时后撤离。”

林霄躲在楼梯拐角,观察。

两个佣兵,都背着枪,但枪靠在墙边,他们双手在搬箱子。

机会。

他掏出手雷,拔掉保险销,数了两秒,然后扔向地下室的角落。

不是扔向佣兵——扔向角落会引起注意,但不会立刻炸死他们。

手雷落地。

“手雷!”

两个佣兵大惊,同时扑向墙边的枪。

但林霄已经冲了出来。

刀光一闪。

第一个佣兵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溅。

第二个佣兵举枪,但林霄更快,一脚踢飞他的枪,然后刀刺进他的胸口。

干净利落。

两个佣兵倒下。

林霄开始搜索。

药柜里果然有各种药物:抗生素,止痛药,镇静剂,还有——利尿剂。

他找到利尿剂的盒子,上面写着:“呋塞米,20g/l,静脉注射。”

就是它。

他抓了几盒,塞进背包。

然后又找到了一些其他有用的东西:静脉注射器,生理盐水,葡萄糖,甚至还有一小瓶肾上腺素。

全部装进背包。

正准备离开,他突然看见墙角有一个冰柜。

冰柜上贴着标签:“生物样本 - 严禁开启”

生物样本?

林霄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冰柜。

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不是器官,不是血液,是一排排玻璃试管,试管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每个试管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他拿起一支,标签上写着:

样本A+(幽灵) - 血液提取物 - 2026.2.28

他的血。

怀特取过他的血,保存在这里。

为什么?

林霄的心跳加速。

他继续看其他试管。

样本047(渡鸦) - 脑脊液提取物 - 2025.11.17

样本089(Ay) - 卵母细胞 - 2026.1.03

样本090(婴儿) - 脐带血 - 2026.2.15

还有更多。

样本B-12(未知) - 肌肉组织 - 2026.3.01

样本C-07(未知) - 骨髓提取物 - 2026.3.05

都是实验样本。

都是被他们抓去的人。

林霄的手在颤抖。

他不知道这些样本有什么用,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留在这里。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枚燃烧弹——从村庄里找到的,自制的那种,用汽油和布条做成。

拔掉保险销,扔进冰柜。

然后关上门。

火焰在冰柜里燃烧,玻璃试管炸裂,样本被烧毁。

他转身离开地下室。

刚走上楼梯,就听见无线电室传来声音:

“……是的,药已经到手,样本也回收了。我们三十分钟后撤离……什么?幽灵可能在这里?不可能,我们检查过了……”

林霄停下脚步。

无线电室。

头目在那里。

他改变了方向,走向无线电室。

门关着,但没锁。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佣兵头目背对着门,正在通话。

“……明白,我们会留两个人在这里蹲守。如果幽灵出现,格杀勿论……是,婴儿要活的,女人可以杀……”

林霄推开门,走了进去。

头目听见声音,转身。

看见林霄,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

“幽灵。”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枪,枪口已经抬起。

但林霄的动作更快。

他没拔刀,没掏枪,而是扔出了一个东西——从地下室找到的一瓶乙醚,玻璃瓶,砸在头目脚下,碎裂。

乙醚挥发,刺鼻的气味弥漫。

头目本能地闭眼,后退。

林霄扑上去,一拳打在他的喉结上。

头目闷哼一声,枪脱手。

林霄接住枪,调转枪口,抵住头目的额头。

“别动。”

头目举起双手,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戏谑。

“你杀了我,也逃不出去。”他说,“外面还有五个人,已经包围了这栋楼。你插翅难飞。”

“那就一起死。”林霄说。

“可惜。”头目笑了,“你不想死。你还有那个婴儿要救,对不对?我听见她的哭声了,肺水肿,很痛苦吧?没有利尿剂,她活不过今天。”

林霄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但他没扣下去。

头目说得对。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你想要什么?”林霄问。

“你。”头目说,“活着你,价值两百万。死了只值一半。我是个生意人,当然想要活的。”

“如果我跟你走,你会放过婴儿和女人吗?”

“会。”头目点头,“她们不值钱。我只要钱。”

林霄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谎言。

但他没有选择。

“好。”林霄放下枪,“我投降。”

头目笑了。

“明智的选择。”

他走过来,拿出塑料手铐,准备铐住林霄的手。

就在手铐即将合拢的瞬间,林霄动了。

不是反抗。

是扑向无线电。

他按下通话键,对着麦克风吼:

“阿尔法小组注意!我是幽灵!前哨站有陷阱!重复,前哨站有——”

头目的拳头砸在他的后脑。

林霄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但他死死抓住麦克风,继续喊:

“——婴儿在东边两公里的树洞里!救她!救——”

又一拳。

麦克风脱手。

头目揪住林霄的头发,把他按在桌上。

“你他妈找死!”

林霄笑了。

嘴角流血,但他笑了。

“现在……你的老板知道了……”他喘着气说,“知道你在骗他……知道你想要独吞功劳……”

头目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无线电——通话指示灯还在闪烁。

刚才的通话,被传出去了。

传到了怀特那里。

“操!”头目一拳砸在桌上,然后抓起冲锋枪,对准林霄,“那就一起死!”

他扣下扳机。

但枪没响。

卡壳了。

头目愣了一下。

林霄趁机翻身,从腰间抽出刀,刺进头目的腹部。

刀身没入,直到刀柄。

头目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着林霄。

“你……”

林霄拧转刀柄,搅碎内脏。

头目的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霄拔出刀,在衣服上擦干血。

然后,他捡起冲锋枪,检查——不是卡壳,是保险没开。

他打开保险,上膛。

走出无线电室。

走廊里,剩下的五个佣兵已经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