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潜日记片段,4月18日夜)
玛丹说她们村子的男人死了十七个,女人死了九个,孩子死了十一个。她数得清清楚楚,像在数仓库里的米袋子。数完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三十七颗小石头,每颗代表一个死人。她拿起一颗,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说:“石头是冷的,但血是热的。他们流的血,现在都凉了。”
老周在补子弹,一颗一颗往弹匣里压,压得咔哒咔哒响。他说:“血凉得快。在雨林里,一天就臭了。”
没人接话。只有压子弹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嚎叫。
4月19日,凌晨三点,克钦邦西侧山脉
黑暗是有重量的。
越往山里走,黑暗越浓,像化不开的墨,从树冠的缝隙里倒灌下来,把整片雨林浸透。能见度不到五米,树是模糊的影子,路是虚无的概念,只有脚下踩到的石头、树根、腐叶是真实的,但也只是触感,看不见。空气里有股浓郁的、甜腻的腐臭味,是某种大型动物尸体烂透了的味道,混着夜露的湿气,吸进肺里黏糊糊的,像吸了一口湿抹布。
林霄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扶着玛丹的肩膀——玛丹走在最前面,是向导,但黑暗里她也会迷失方向,需要林霄用手势引导。右手端着AK-74U,枪口朝下,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夜视仪是从雇佣兵尸体上缴获的,俄罗斯产的1PN58,很旧了,绿色荧光屏上满是噪点,但还能用。透过夜视仪,世界变成一片诡异的幽绿,树是绿的,石头是绿的,玛丹的后背是绿的,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队伍走得很慢,很安静。十六个人,排成一字长蛇阵,间距三到五米,每个人抓着前一个人的背包带或者衣角,防止掉队。脚步声压得很低,落脚时用脚尖先探,踩实了再放脚跟,像猫。呼吸声也尽量压低,但还是能听见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像一群受伤的野兽在逃命。
已经走了六个小时。从昨天傍晚离开陷阱区,一直往西,深入山脉。没走大路,没走兽径,专挑最难走的地方——陡坡,乱石滩,荆棘丛。玛丹说,这样能避开雇佣兵的常规巡逻路线,但代价是速度慢,体力消耗大,而且容易受伤。才六个小时,已经有两个人崴了脚,一个人被毒藤刮伤手臂,起了大片水泡。
“停下。”林霄抬起手,低声说。
队伍停住。所有人立刻蹲下或趴下,找掩体,枪口指向外围。动作很快,很默契,是三天来在雨林里用血换来的本能。
“休息十分钟。老周警戒,老李清点人数,金雪检查伤员。”林霄说,自己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靠着石头坐下,摘下夜视仪,闭上眼睛揉了揉。夜视仪戴久了,眼睛酸疼,看东西都带重影。而且视野受限,只能看到前方狭窄的一小片,两侧和后方是盲区,心里不踏实。
“队长,人数齐,十六个,加玛丹十七个。”老李摸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老赵发烧了,三十八度五。金雪说是伤口感染,得用抗生素,但我们带的快用完了。”
“还剩多少?”
“两支青霉素,三支破伤风抗毒素。老赵要用的话,其他人就没备份了。”
“给他用。”林霄说,“老赵是爆破手,不能倒。”
“可万一……”
“万一有人再受伤,用土办法。”林霄打断他,“老周不是说雨林里有能消炎的草药吗?让他找。”
“那得花时间,而且效果慢。”
“总比死了好。”
老李不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这三天,他已经叹了太多气,像要把这辈子没叹的气都叹完。
“玛丹呢?”林霄问。
“在前面探路。她说再往前走两公里,有个瀑布,瀑布后面就是那个山洞。但……”老李顿了顿,“她说瀑布那边有条巡逻路线,是雇佣兵固定的巡逻道,每天上午八点和下午四点各走一趟。现在快四点了,如果我们现在过去,可能会撞上。”
“撞上就打。”林霄说,声音很平静,“但最好别撞上。我们的弹药撑不住连续交火。”
“那绕路?”
“绕不了。玛丹说只有那条路能到瀑布后面,其他方向是悬崖,过不去。”
“妈的。”老李骂了一句,声音很低,但很重。
林霄没接话,只是重新戴上夜视仪,站起来,走到队伍前面。玛丹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眼睛盯着黑暗深处,像在听什么。她没戴夜视仪,但似乎能看见——山里长大的孩子,眼睛和耳朵比仪器灵。
“听到什么了?”林霄蹲到她旁边。
“水声。”玛丹用生硬的汉语说,指了指左前方,“瀑布,不远了。还有……脚步声。”
林霄心里一紧,屏住呼吸,仔细听。果然,在远处隐约的瀑布轰鸣声里,夹着很细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很轻,很稳,是军靴踩在石头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呈分散队形,在往这边靠近。
距离约两百米,还在拉近。
“是巡逻队。”玛丹低声说,“每天这个时候,他们从瀑布是个疤脸,很凶,杀过我们村三个人。”
“装备?”
“长枪,短枪,有一个人背个大包,可能是电台。”
“路线固定吗?”
“固定。但有时候会停,会在几个地方抽烟,聊天。”
“停多久?”
“几分钟。最长一次,他们抓住一只猴子,玩了半小时,把猴子活剥了皮。”
玛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林霄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是恨,是怕,是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队长,怎么办?”老周摸过来,手里端着SVD狙击步枪,枪上装了缴获的PSO-1瞄准镜。“打,还是躲?”
“打。”林霄说,脑子里快速计算,“但要在他们停的时候打,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老周,你带两个人,去前面那个高坡,找狙击位。老李,你带三个人,去左侧那个石堆,设伏击圈。老赵,你还能动吗?”
“能。”老赵从后面挪过来,脸色惨白,但眼神还清醒,“要我做什么?”
“做几个诡雷,绊发的,延时引爆的,都行。埋在他们停的地方周围,尤其是他们喜欢坐的石头
“明白。”老赵点头,从背包里掏出几个手雷和一卷细铜丝——是从雇佣兵尸体上搜刮的。他带着两个人,猫着腰往前面摸去。
“剩下的人,跟我到右侧那片灌木丛,等老周开枪,我们就从侧面压制。记住,一个不留,全歼。对讲机要第一时间打掉,别让他们报信。”
“是。”
“玛丹,你带金雪和其他伤员,退到后面那个石缝里,躲好,别出声。如果我们没搞定,你们就自己往瀑布方向跑,能跑几个是几个。”
玛丹摇头:“我要看。看他们死。”
“看了会做噩梦。”
“不做梦,睡不着。”玛丹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狼。
林霄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好,但别动,别出声。”
“嗯。”
队伍迅速散开,像水滴渗进沙子,悄无声息。老周带着两个民兵——一个是体校练射击的,一个是退伍侦察兵——爬到高坡上,找了块突出的岩石当掩体,架好狙击枪。老李带人摸到石堆后面,把枪架在石缝里,瞄准前方的小路。老赵在布雷,动作很快,很稳,虽然发着烧,但手不抖。林霄带着剩下的人,钻进右侧的灌木丛,趴下,枪口对准小路。
所有人就位,用时八分钟。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说话声,是英语,带斯拉夫口音,骂骂咧咧的。
“……这鬼天气,又湿又热,老子的靴子都快烂了。”
“抱怨什么,再走三天就能换班了,回基地有酒有女人。”
“女人?基地里那几个丑得能当门神,还不如这山里的猴子。”
“猴子你也上?操,你真他妈变态。”
一阵哄笑。
透过夜视仪,林霄看到了第一个人。是个大个子,端着AK-74U,枪托抵在肩上,走得很随意。脸上有道疤,从左眼斜到嘴角,把半边脸扯得有点歪。是玛丹说的那个“疤脸”。
后面跟着三个,一个背着电台,一个扛着RPG,一个端着AK,都走得很散漫。他们走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就是玛丹说他们常停的地方。疤脸停下,举起手,其他人也停下。
“歇会儿,抽根烟。”疤脸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另一个雇佣兵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四个人散开,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靠树站着,有的蹲下检查靴子。
疤脸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那块石头要疤脸站起来,或者有人踢到绊索,就会炸。
电台兵把背包卸下,靠在另一块石头上,从包里掏出水壶喝水。他靠的那块石头
扛RPG的那个走到一棵树边,解开裤子小便。那棵树旁边,老赵撒了圈竹签,用落叶盖着。
一切都安排好了。
但还缺一个时机。他们要等,等这四个人最松懈的时候,等他们抽烟聊天,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
疤脸抽着烟,看着远处的瀑布,突然说:“听说昨天灰狗小队在D区失踪了,六个人,全没了。上面说是踩了陷阱,但我觉得不对劲。那陷阱太专业,不像土着搞的。”
“可能是别的参赛队搞的。”电台兵说,“比赛才刚开始,就有人下死手,真他妈狠。”
“狠点好,早点清场,早点拿钱。”疤脸吐了口烟,“不过上头让我们小心点,说可能有非参赛队混进来了,是中国民兵,十几个人,装备不行,但能打。”
“民兵?”扛RPG的那个尿完了,系好裤子,走回来,“就那些拿56冲的土包子?能有多能打?”
“灰狗小队就是被他们干掉的。”疤脸说,“六个全副武装的,被陷阱和伏击全歼,一个活口没留。你说能打不能打?”
“操。”电台兵骂了一句,“那我们现在在这儿,不是送死?”
“送个屁,他们应该在东边,离这儿几十公里。而且我们四个人,有电台,有RPG,他们敢来,就让他们尝尝火箭弹的滋味。”疤脸说着,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
他站起来的瞬间,绊到了那根细铜丝。
很轻的“嗒”一声,在瀑布的轰鸣声里几乎听不见。但疤脸感觉到了,他脸色一变,低头看脚下。
“有绊——”
话没说完,石头
轰!
手雷的破片和石头碎片一起爆开,呈扇形向上喷射。疤脸整个人被掀飞起来,胸口炸开一个大洞,血和内脏喷了一地。他撞在后面的树上,滑下来,不动了。
几乎同时,电台兵也被炸了——他吓得往后一退,撞在石头上,触发了压发诡雷。又是一声爆炸,他下半身被炸烂,惨叫着倒下。
剩下两个雇佣兵反应极快,立刻找掩体。扛RPG的那个往树后扑,脚踩进竹签阵,惨叫一声,抱着脚倒下。最后一个,就是之前尿尿的那个,扑到一块石头后面,端起枪,对着爆炸方向胡乱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他一边扫射一边对着对讲机吼:“遇袭!遇袭!D7区!请求——”
“砰!”
老周的狙击枪响了。子弹从高坡上射来,穿过石缝,打穿了他的头盔,从后脑进,前额出,脑浆喷在石头上。他身体一僵,手里的枪掉了,人慢慢滑倒。
战斗在五秒内结束。
四个雇佣兵,全死。两个被诡雷炸死,一个踩竹签重伤,一个被狙击枪爆头。
安静了。只有瀑布的声音,和那个踩竹签的雇佣兵的惨叫声。他脚掌被三根竹签刺穿,钉在地上,拔不出来,痛得浑身抽搐。
林霄从灌木丛后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老周和其他人也从掩体后出来,围上来。老周走到那个重伤的雇佣兵面前,抬起枪,对准他的头。
“等等。”林霄说。
老周停住,看向他。
林霄蹲在那个雇佣兵面前,用英语问:“你们基地在哪儿?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
雇佣兵满脸是汗,眼睛血红,盯着林霄,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操……你妈……中国猪……”
林霄没生气,只是看着他,又问:“比赛什么时候结束?第一名有什么奖励?”
“你们……死定了……”雇佣兵喘着粗气,“老板……不会放过你们……所有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