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裂痕(1 / 2)

(林潜日记片段,4月21日晨)

老周在洞口刻了第七道线。刻得很深,石头粉末簌簌往下掉。他说七是丧数,头七还魂。玛丹在磨刀,磨的还是那把M9,刀刃已经薄得像纸,在晨光下闪着惨白的光。她说:“我们寨子里,人死了第七天,魂会回来看看杀他的人。如果看到仇人还活着,魂就不走,变成厉鬼。”

她停住,抬头看洞里每个人:“现在我们这里,有多少个不走的魂?”

没人回答。只有瀑布在吼,像无数个魂在哭。

4月21日,清晨六点二十分,瀑布山洞

血干了,在地上结成暗红色的痂,像一片片丑陋的伤疤。但血腥味还在,浓得化不开,混着洞里的霉味、药味、汗味,还有死亡的臭味,织成一张黏稠的、令人作呕的网,罩在每个人头上,吸进肺里,变成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重量。

小陈的尸体已经扔下悬崖了,连着他最后那声没喊出来的惨叫,一起消失在瀑布下的深潭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三只豹子的尸体也扔了,但豹子血和人血混在一起,渗进石头缝里,渗进泥土里,怎么擦都擦不掉。老周用土埋,用苔藓盖,甚至用火烤,想把那股味道烧掉,但没用。血腥味像有了生命,在空气里飘,在鼻子里钻,在脑子里绕。

每个人都闻得到。每个人都沉默。

老李坐在洞口,背对着所有人,用布条一圈一圈缠他血肉模糊的右手。刚才砸石头,砸得太狠,手背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缠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布条是从小陈的背包里翻出来的,还沾着小陈的血。老李看着那血,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缠紧,紧到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布条。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让他清醒。

玛丹在煮野菜汤,但没人有胃口。锅里的水在咕嘟,蒸汽升起来,在洞里弥漫,把血腥味冲淡了一些,但又混进野菜的涩味,更难闻。玛丹盯着锅,眼睛是空的,手在机械地搅动。她想起昨晚那只扑向小陈的豹子,想起豹子绿色的眼睛,想起小陈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恐惧,是茫然,像在问“为什么是我”。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如果昨晚死的不是小陈,可能是她,可能是老周,可能是任何人。在这片雨林里,死亡是公平的,随机抽取,不问对错。

老赵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金雪给他换了药,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算是个好消息。但没人因为这个好消息高兴。因为另一个伤号——那个小女孩,醒了。

她是在天亮前醒的,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洞顶,看着火光在石壁上跳动的影子。金雪给她喂了水,喂了捣碎的野菜糊,她机械地吞咽,但眼睛还是空的,像两个黑洞,吸不进光,也发不出声。只有腿上的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不再流脓,开始结痂。她在好转,在活过来。

而小陈死了。

这个对比,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越扎越深,越扎越痛。

“吃饭。”玛丹说,声音很哑。

没人动。只有老周走过来,盛了一碗,蹲在洞口喝。喝得很慢,像在喝毒药。其他人还是不动,或坐或躺,眼睛看着虚空,或者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感觉到了目光,缩了缩身子,往金雪怀里靠了靠。金雪抱着她,手在抖。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厌恶,是愤怒,是杀意。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还活着?

“金医生。”老李突然开口,没回头,背对着所有人,“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金雪身体一僵,抱紧了小女孩:“什么……怎么办?”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老李说,声音很平,但平底下是翻滚的岩浆,“小陈死了,因为谁死的,我们都知道。现在,这个祸害还活着,我们还剩十五个人,粮食只够吃三天,水也不多。你打算带着她,继续拖累我们?直到下一个谁死?下下个谁死?”

“她不是祸害!”金雪说,声音在抖,“她只是个孩子!受伤了,需要帮助!我是医生,我不能……”

“你是医生?”老李打断她,终于转过身,眼睛血红,盯着她,“医生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你昨晚害死了一个人,现在还想害死更多人?!”

“我没有害人!”金雪站起来,眼泪涌出来,“我是想救人!小陈的死是意外!是野兽!不是我!”

“是你引来的野兽!”老李也站起来,手指着金雪,手在抖,缠着的布条又渗出血,“如果不是你把她带回来,豹子就不会来!小陈就不会死!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你现在还抱着这个祸害,你他妈有没有良心?!”

“我有良心!所以我才救她!”金雪哭喊,“如果我不救她,她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死在那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你就能原谅自己害死小陈?!”老李吼,声音在山洞里炸开,震得石壁嗡嗡响,“小陈才二十二岁!他爸妈还在家等他!他女朋友还在等他!现在他死了,烂在水里,连个坟都没有!你他妈拿什么赔?!啊?!拿这个祸害的命赔吗?!”

“够了!”林霄开口,声音不高,但像刀一样切开两人的争吵。他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看着老李,又看看金雪,然后,扫视所有人。“吵能吵出什么结果?人已经死了,她还活着。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李冷笑,“要么把她扔出去,让她自生自灭。要么我们带着她,等着下一个谁死。队长,你选。”

“我选第三条路。”林霄说,看向玛丹,“玛丹,你之前说,你知道这附近有能吃的根茎,有水源。如果我们带着她,能找到足够的食物和水吗?”

玛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很难。这片山是石头山,土薄,能吃的植物少。水源只有瀑布和几条小溪,但瀑布下游是豹子的地盘,昨晚我们杀了它们三个,剩下的可能会报复。而且……”她顿了顿,看向小女孩,“带着她,我们走不快。她的腿至少一个月不能走路,得有人背。背着她,我们一天走不了十公里,很快就会被追上。”

“被谁追上?”

“雇佣兵,或者其他野兽。”玛丹说,“血腥味会传很远。昨晚的枪声和血腥味,可能已经把方圆十公里内的猎食者都引来了。也可能把雇佣兵引来了。他们不傻,听到枪声,闻到血味,会找过来的。”

“那我们更应该赶紧走。”老周说,放下碗,“这里不能待了。天已经亮了,我们必须马上转移。”

“往哪转?”老李问,“带着她,我们转去哪?哪都一样!除非……”

他停住,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除非把她扔下。

金雪抱紧小女孩,后退一步,背靠着石壁,眼睛瞪着所有人,像只护崽的母兽:“我不会丢下她的!除非我死!”

“那你就去死!”老李吼,拔出腰间的刺刀,但没冲过去,只是握着刀,手在抖,“你死了,我们少个累赘,她死了,我们少个祸害!两全其美!”

“老李!”林霄喝止,“把刀放下!”

“我不放!”老李眼睛更红了,“队长,你别再护着她了!她疯了!她想害死我们所有人!昨晚你也看到了!小陈怎么死的!你忘了?!”

“我没忘。”林霄说,声音很冷,“但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杀了她,小陈能活过来吗?杀了她,我们就能安全吗?不能。只会让我们的手更脏,让我们的心更烂。”

“那你说怎么办?!”老李把刀指向林霄,“你是一队之长!你要为所有人负责!现在死了人,还要带着个祸害,你让我们怎么信你?!啊?!”

洞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恐惧,有绝望,有期待。林霄感觉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身上,扎进肉里。他知道,这是决定性的时刻。如果他处理不好,这支队伍就散了,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投票。”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投票?”老李皱眉,“投什么票?”

“决定她的去留。”林霄说,看向每个人,“我们十六个人,现在是十五个。老赵昏迷,不能投。金雪是当事人,不能投。我是一队之长,我弃权。剩下的十二个人,投票决定。同意带着她的,举手。不同意,不举。简单多数决定。结果出来,所有人必须服从。不服从的,可以自己离开。”

“队长!”金雪惊叫。

“这是最公平的办法。”林霄说,没看她,只是看着其他人,“我们是一个团队,每个人的命都一样重。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善良,就让所有人冒险。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恐惧,就放弃一个生命。投票,让所有人决定。”

“好。”老李点头,收起刺刀,“我同意投票。但我要加一条——如果投票结果是扔下她,就由金医生自己执行。人是你救的,也该由你送走。这样公平。”

金雪脸色惨白,摇着头,后退,但后面是石壁,退无可退。她看着林霄,眼神里是祈求,是绝望。但林霄没看她,只是看着其他人。

“可以。”林霄说,“现在,投票。同意带着她的,举手。”

洞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瀑布的声音,和水滴从洞顶落下的滴答声。

一秒,两秒,三秒。

没人举手。

老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老周低着头,看着地面。玛丹盯着锅里的野菜汤,眼神空洞。其他人,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看向别处,有的在发抖。

金雪看着那一张张脸,那些曾经一起训练、一起巡逻、一起说笑的战友的脸,现在,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举手。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窟里,冻僵了,冻裂了。

“看来结果很明确。”老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金医生,执行吧。”

“等等。”玛丹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玛丹站起来,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看着她。小女孩也看着她,眼神还是空的,但玛丹能看见,那空洞深处,有一点点微弱的光,像快灭的烛火。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脸,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叫什么名字?”玛丹用缅语问。

小女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个名字,声音很轻,像羽毛。

“丹意。”玛丹翻译给其他人听,“她叫丹意,意思是‘月光’。”

洞里一片沉默。月光。多么干净,多么美的名字。和这片血腥的、肮脏的、吃人的雨林,多么不配。

玛丹继续看着丹意,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抓住丹意的裙角,用力一撕。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丹意吓得一抖,但没哭,只是看着玛丹。金雪想拦,但被玛丹的眼神制止了。玛丹从撕下的裙角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像纽扣电池一样的东西,举起来,对着洞顶漏下的天光。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东西是金属的,圆形,直径约一厘米,厚约三毫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不是扣子,不是装饰,是——

“追踪芯片。”玛丹说,声音很冷,“ICSCC用的。植入在参赛者皮下,或者缝在衣服里,用来定位,用来监控,用来……猎杀。”

洞里瞬间炸了。

“操!”老周第一个跳起来,抢过芯片,仔细看,“真是追踪器!我在雇佣兵尸体上见过!他们每个队员身上都有一个,死了芯片就会发信号,让队友来收尸,或者报仇!”

“她身上怎么会有?!”老李冲过来,眼睛瞪大,“她是平民!不是参赛者!”

“她不是平民。”玛丹说,看着丹意,眼神复杂,“或者,她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ICSCC有时候会抓平民,给他们植入芯片,扔进雨林,当‘移动靶’给参赛者练手。或者,当诱饵,用来钓更大的鱼。”

“钓我们?”老周脸色变了。

“对。”玛丹点头,“昨晚的豹子,可能不是意外。可能是有人用血腥味引来的,或者,用芯片发出的信号引来的。他们想用野兽消耗我们,或者,逼我们移动,暴露位置。”

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他们看着丹意,看着那张无辜的、茫然的脸,看着她腿上的伤,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芯片。一切串联起来了——为什么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会独自出现在深山老林?为什么伤口那么重,却还能活到被他们发现?为什么豹子偏偏昨晚来,偏偏在她哭叫之后来?

是陷阱。

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活人做饵的陷阱。

而他们,像一群傻鱼,咬钩了。

“我……”金雪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李吼,一把抢过芯片,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用石头砸,但芯片很硬,砸不坏。他捡起来,想扔进火里,但被林霄拦住。

“别扔。”林霄说,接过芯片,仔细看了看,“芯片还在工作。如果我们毁了它,或者扔了它,对方会知道我们发现了,可能会直接强攻。留着它,也许有用。”

“有什么用?!”老李瞪着他,“留着它,等他们找上门来?!”

“留着它,我们知道他们在哪。”林霄说,看向玛丹,“这种芯片,有接收距离吗?”

“有。”玛丹点头,“有效距离五公里。超过五公里,信号就弱了,但还能追踪大致方向。他们现在,可能就在五公里内,正往这边来。”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五公里,在雨林里,步行最多两小时。如果对方是轻装急行军,可能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准备战斗。”林霄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果断,“老周,带三个人,去洞口外三百米设伏击圈,用诡雷,用绊索,能拖多久拖多久。老李,你带两个人,清理洞里所有痕迹,准备撤离。玛丹,你带金雪和两个伤员,从山洞后面找路,能走多远走多远。其他人,跟我守在洞口,争取时间。”

“那她呢?”老李指着丹意。

林霄看向丹意,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芯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带着。”

“还带着?!”老李几乎跳起来,“队长!你疯了?!她是陷阱!是诱饵!带着她,我们跑到哪他们追到哪!”

“我知道。”林霄说,声音很冷,“但正因为她是诱饵,我们才要带着。芯片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控制信号。如果我们扔了她,芯片停了,他们会立刻知道我们发现了,会全速追来。但如果我们带着她,芯片还在发信号,他们会以为我们还不知道,会按部就班地围过来,给我们时间撤离。”

“可我们能撤到哪去?!”老李吼,“带着她,我们就是活靶子!”

“那就让她变成死靶子。”林霄说,看向老周,“老周,芯片能改装吗?改成定时信号,或者遥控信号?”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能!我以前在工兵连学过一点电子战,这种简易追踪芯片,结构很简单。我可以把它拆开,把电源接到一个简易定时器上,或者,接到一个遥控引爆器上。设定时间,或者遥控触发,让芯片发出强信号,把追兵引到错误方向。”

“需要多久?”

“十分钟。”

“给你五分钟。”林霄说,“老李,你带人清理痕迹。玛丹,准备撤离。其他人,检查装备,补充弹药。五分钟后,我们撤。”

命令一下,所有人立刻动起来。老周从背包里翻出简易工具——小刀,镊子,细铜丝,还有从雇佣兵尸体上缴获的一个遥控引爆器。他开始拆芯片,动作很快,很稳。老李带人清理洞里的火堆,掩埋血迹,抹掉脚印。玛丹和金雪收拾药品和食物,准备背伤员。林霄检查每个人的装备,分发弹药。

丹意还坐在草铺上,看着这一切,眼神还是空的,但身体在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气氛变了,变得更紧张,更危险。她能听懂一些汉语,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追踪芯片,陷阱,追兵,撤离。她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是个祸害,是个……该死的人。

但她不想死。

她还记得妈妈,记得妈妈抱着她,哼歌,说月亮是她的名字,说她像月光一样干净,一样美。她记得那天,那些穿迷彩服的人冲进村子,开枪,杀人,放火。妈妈把她藏在米缸里,说别出声,等妈妈回来。但她等啊等,等到火灭了,人走了,妈妈也没回来。她爬出来,看见满地的尸体,看见妈妈躺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着她,但已经不会动了。她哭,哭到没力气,然后,开始跑,跑进山里。后来,遇到了野兽,被咬了,再后来,被这些人救了。

她想活着,想等妈妈回来,想再听妈妈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