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色同盟(1 / 2)

(林潜日记片段,4月22日凌晨)

吴梭的人在火堆旁磨刀,用缴获的M9,磨得很慢,很仔细,磨一会儿就舔一下刀刃,试锋利。他说他们寨子,杀人前要磨刀,把刀磨得像月光一样凉,杀人的时候,血喷出来是热的,刀是凉的,这样死的人不会变成厉鬼缠身。

他停住,抬头看我:“你们中国人,杀人前磨刀吗?”

我说我们不杀人,只杀野兽。

他笑了,笑得很狰狞:“现在这雨林里,还有不是野兽的人吗?”

4月22日,凌晨三点,克钦军临时营地

火是暗红色的,烧的是湿柴,噼啪作响,冒着浓烟,烟是青灰色的,混在夜雾里,像无数条扭曲的、缓慢爬升的鬼魂。火堆边围坐着十七个人——林霄这边四个,吴梭这边十三个。没人说话,只有磨刀的声音,擦枪的声音,喝水的声音,还有火在烧的声音。空气里有血腥味,汗味,烟味,还有一股更浓的、化不开的——死人的味道。是从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子里,洗不掉,散不去。

吴梭在分肉。是从一个雇佣兵尸体上割下来的,大腿内侧的肉,最嫩。他用刺刀切成小块,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放在火上烤。肉是粉红色的,在火上一烤,滋滋冒油,变成焦黄色,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混合着焦香和血腥的味道。他拿起一串,递给林霄。

林霄看着那串肉,看着上面还在渗血的肌理,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的筋膜。他想起了岩温,想起了他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了子弹打进他太阳穴时,那声沉闷的、像西瓜被砸碎的声音。胃在翻腾,但他接过肉串,咬了一口,嚼得很用力,吞下去。肉是咸的,带点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好吃吗?”吴梭问,眼睛盯着他。

“能活命。”林霄说,又咬了一口。

吴梭笑了,笑得很满意,自己也拿起一串,大口嚼。其他人也开始吃,没人说话,只是吃,像一群沉默的、饥饿的野兽,在分食猎物。

吃完了,吴梭用袖子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是手绘的,很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有等高线,有河流,有道路,还有一些用红笔圈起来的点。

“这是ICSCC在这一片的布防图。”吴梭说,手指点着一个红圈,“这里是他们的主补给点,在桑卡村东南方向五公里,是个废弃的玉石矿场。有地下工事,至少能容纳五十人。有发电机,有电台,有弹药库,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还有他们的‘战利品仓库’。”

“战利品仓库?”老周问,他脖子上的淤青已经发黑,说话声音很哑。

“嗯。”吴梭点头,眼睛盯着地图,眼神很空,很冷,“‘收藏家’战队,专门收集……人体部件。耳朵,手指,心脏,头骨。他们有个癖好——喜欢把战利品陈列起来,像博物馆一样。桑卡村被屠之后,我们的人偷偷摸进去看过,在矿场最深处的一个洞里,看到了……那个仓库。”

他停住,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林霄想起了那片废墟,想起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想起了丹意妈妈被烧焦的脸。胃又开始翻腾,但这次他压下去了,压得很深,很深。

“我们要打进去?”林霄问。

“对。”吴梭说,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明天凌晨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我们从西侧悬崖摸下去,那里有个通风口,很小,但能进人。进去后,分三组:一组去炸发电机,一组去破坏电台,一组去……清理仓库。然后,从正门杀出去,在矿场外的林子里汇合,往北撤,进深山。”

“计划不错。”老周说,“但有几个问题。第一,我们只有十七个人,对方至少五十个,装备比我们好。第二,我们弹药不足,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子弹。第三,伤员太多,你那边五个人受伤,我这边小王腿废了,小陈肩膀受伤,战斗力折损大半。第四,我们对矿场内部结构不熟,进去就是瞎子,容易中埋伏。”

“问题很多。”吴梭承认,“但答案只有一个——我们必须打。不打,他们会继续屠村,继续收集‘战利品’,继续把我们当猎物追杀。打,可能会死,但死之前,能拉几个垫背的,能毁掉那个仓库,能让他们知道,猎人也会变成猎物。”

他说得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沸腾的、要烧穿一切的仇恨。林霄看着他,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狰狞的、但写满了决绝的脸。他知道,吴梭已经疯了,被仇恨逼疯了。他自己呢?也快疯了。从看到阿英的尸体开始,从岩温死在他枪下开始,从这片雨林吞噬了一个又一个战友开始,他的心就在一点点变冷,变硬,变成石头,变成刀。

“我同意打。”林霄说,声音很冷,很稳,“但计划要改。我们不炸发电机,不破坏电台。我们要占领矿场,把那里变成我们的据点。发电机可以用,电台可以用,弹药库可以用。有了据点,有了补给,我们才能活得更久,杀得更多。”

“占领?”吴梭皱眉,“我们人太少,守不住。”

“守不住就炸。”林霄说,“但进去的第一目标,是控制指挥室,拿到他们的通信密码和地图。有了这些,我们就能知道其他参赛队的位置,就能知道比赛规则,就能知道……怎么赢。”

“赢?”吴梭笑了,笑得很讽刺,“你以为这是游戏?有赢家?”

“是游戏。”林霄说,眼睛盯着火,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团鬼火,“既然是游戏,就有规则。有规则,就有漏洞。我们要找到漏洞,然后,用他们的规则,杀光他们。”

吴梭沉默了,看着林霄,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听你的。但仓库必须毁。那些东西……不能留。”

“我亲自去。”林霄说。

“我也去。”老周说。

“还有我。”小王说,他腿上的伤用从雇佣兵尸体上扒下来的急救包重新包扎过,但还是很痛,每动一下都像刀割,但他咬着牙,没哼一声。

“好。”林霄点头,看向其他人,“小陈,你带两个人,跟吴梭的人一组,去控制指挥室。记住,不要杀人,抓活的,要问情报。其他人,分成两组,一组去弹药库,一组去发电机房。凌晨四点整,同时行动。行动信号——”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是昨天从岩温身上找到的,是控制那个芯片的遥控器,“我按这个,芯片会发出强信号,会干扰他们的通信设备十秒钟。十秒钟,够我们冲进去了。”

“芯片不是坏了吗?”老周问。

“我修好了。”林霄说,声音很平静,“用雇佣兵尸体上的零件。现在它不仅能发信号,还能……爆炸。威力不大,但足够制造混乱。”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们知道林霄在体校学过武术,在部队当过兵,但不知道他还会修电子设备,还会做炸弹。这个男人,越来越看不透了,越来越像……怪物。

“都清楚了吗?”林霄问。

“清楚。”

“好。休息。两小时后出发。”

众人散开,各自找地方躺下。但没人睡得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林霄靠在一棵树根上,看着火,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一遍遍复盘计划,推演每一个可能,预判每一个意外。

突然,吴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扁铁壶。里面是酒,很烈的酒,闻着就呛鼻子。林霄接过,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把刀。

“你杀过多少人?”吴梭突然问。

林霄愣了下,然后,摇头:“没数过。”

“我数过。”吴梭说,眼睛盯着火,眼神很空,“四十七个。缅军三十一个,雇佣兵十四个,还有两个……是我们自己的人。叛徒。”

“为什么要数?”

“因为要记住。”吴梭说,声音很轻,但很重,“记住每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的脸,记住他们最后的表情,记住他们流的血的颜色,记住他们倒下时的声音。这样,等我死了,到了那边,他们来找我报仇,我能一个个认出来,告诉他们,我不怕,再来一次,我还杀。”

林霄看着他,看着这个被仇恨吞噬、但依然清醒地数着人命、清醒地走向地狱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悲哀,是……共鸣。因为他也在数。小陈,大刘,大山,李强,赵卫国,岩温……他也在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每一滩血。

“你恨吗?”吴梭问。

“恨。”林霄说,很诚实,“恨这片雨林,恨这场战争,恨那些杀人取乐的人,恨这个把人变成野兽的世界。”

“但最恨的,是自己。”吴梭接上他的话,声音更低了,“恨自己不够强,救不了想救的人。恨自己不够狠,杀不光该杀的人。恨自己还活着,而他们死了。”

林霄沉默。吴梭说对了。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批准金雪救丹意,导致小陈死。恨自己下令救岩温,导致被伏击。恨自己带着十六个人进来,现在只剩四个。恨自己还活着,而他们死了。

“但恨没用。”吴梭说,又喝了一口酒,“恨不能让人活过来,恨不能让人死得痛快。恨只能让人变成鬼,变成行尸走肉,变成只会杀人的疯子。但有时候……”他顿了顿,看着林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有时候,当个疯子,比当个人痛快。至少,疯子不怕死,不怕痛,不怕……良心。”

良心。林霄心里一颤。他还剩多少良心?从开枪杀岩温那一刻起,还剩多少?从吃下那块人肉开始,还剩多少?从决定用芯片当炸弹、用无辜者当诱饵开始,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要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要报仇,要杀光那些杂种。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能挡子弹吗?能救人吗?

不能。

那就不要了。

他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把空壶扔进火堆,看着火焰吞没铁壶,发出滋滋的声音,像在烧什么东西的骨头。

“两小时后,出发。”他说,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吴梭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直到火渐渐小了,变成一堆暗红的炭,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眨动的、血红的眼睛。

凌晨三点五十,队伍集结完毕。

十七个人,分成四组。林霄、老周、小王一组,去仓库。小陈带两个克钦兵,去指挥室。吴梭带五个人,去弹药库。剩下的克钦兵,去发电机房。所有人都检查了装备,子弹上膛,刺刀出鞘,脸上涂了泥,遮住了最后一点人样,只剩下野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

“记住。”林霄最后说,“进去后,不要留情,不要犹豫,不要停。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炸。我们的目标是占领,但如果占领不了,就毁灭。宁可炸成废墟,也不留给他们。明白?”

“明白。”

“好。”林霄举起遥控器,手指放在红色按钮上,“十秒后行动。十,九,八……”

他数得很慢,很稳。每个人都在深呼吸,握紧枪,肌肉绷紧,像蓄势待发的箭。

“三,二,一!”

他按下按钮。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存在。接着,矿场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刺耳的电流声,是对讲机被干扰的声音,还有人的惊呼声,骂声。

“冲!”

十七个人,像十七道影子,从藏身处冲出,扑向矿场。矿场外围有铁丝网,有哨塔,有探照灯,但探照灯在胡乱晃动——电路被干扰了。哨塔上的哨兵在摆弄对讲机,没注意到,像一群无声的鬼,扑向各自的目标。

林霄这组的目标是仓库。仓库在矿场最深处,贴着山壁,是个天然岩洞改的,洞口有两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门口有两个守卫,在抽烟,聊天,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摸过来。

老周端起SVD,瞄准,扣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两个守卫倒地,一个爆头,一个打中心脏,连惨叫都没发出。林霄冲过去,捡起钥匙,打开锁,推开铁门。

门里很黑,有股浓烈的、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混着血腥味,腐臭味,还有一种更诡异的、甜腻的味道,像某种香料。林霄打开手电,光柱照进去,照出了里面的景象。

然后,他僵住了。

老周和小王也僵住了。

仓库很大,约一百平米,高约五米。洞壁是天然的岩石,但被打磨得很光滑,刷成了白色,像医院的墙壁。墙上,钉着一排排的木架,木架上,摆满了玻璃罐。罐子里,泡着福尔马林,福尔马林里,泡着……

人体器官。

心脏,肺,肝,肾,肠子……按大小排列,从小到大,从新鲜到腐败。有些罐子上还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地点,还有……名字。

“桑卡村,4月19日,女,12岁,心脏完整。”

“那帕村,4月18日,男,8岁,双肾。”

“芒市,4月17日,孕妇,7个月,胎儿。”

……

越往里走,罐子里的东西越“完整”。从器官,到肢体,到……整个人。有一个罐子里,泡着一个完整的人,是个年轻女人,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肚子被剖开了,里面的器官被掏空了,换成了……花。是雨林里的一种野花,紫色的,开得很艳,在福尔马林里,像在生长。

还有一个罐子,泡着三个人,是一家人,父母和孩子,手拉着手,闭着眼睛,但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但他们的皮肤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骼,能看见心脏的位置是空的,被换成了……钟表。机械钟表,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在寂静的仓库里,像心跳。

疯子。

真正的、纯粹的、艺术化的疯子。

林霄感觉胃在翻腾,但他强忍着,继续往里走。仓库最深处,有一个小房间,门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里面摆着一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头。是个女孩,约莫十四五岁,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还在呼吸——胸口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林霄冲过去,推开门,冲到手术台前,检查女孩的脉搏。有脉搏,很弱,但确实在跳。她还活着,但昏迷了,被注射了镇静剂。他掀开白布,愣住了。

女孩的胸口,被剖开了,肋骨被锯断,胸腔打开,能看见里面的心脏,在微弱地跳动。但心脏上,连着线,线连着旁边的机器,机器上显示着心电图,还在跳。而在心脏旁边,放着一个东西——是个金属的、像蜘蛛一样的装置,八条腿紧紧抓在心脏周围的血管上,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玻璃舱,舱里有一只……虫子。是雨林里的一种毒虫,黑色的,有甲壳,在玻璃舱里蠕动,时不时用口器刺一下心脏,心脏就抽搐一下。

是生物控制器。用虫子刺激心脏,控制人的生死,控制人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