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毒牙(1 / 2)

(林潜日记片段,4月23日凌晨)

天快亮时,吴梭的人在火堆里烧一张照片,是“博士”的照片。火焰把那张温和的、戴着金丝眼镜的脸一点点吞噬,卷曲,变黑,化成灰。吴梭说:“烧照片没用。要烧真人。”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炸起来,溅到他手上,烧出个水泡,但他没动,只是盯着火:“但烧真人之前,得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问他:“怎么让他生不如死?”

他笑了,笑得像哭:“把他变成他做的那种‘艺术品’。让他活着,但不成人。让他看着自己,慢慢烂掉。”

4月23日,清晨五点十分,B7区东北侧密林

雾是灰白色的,很浓,贴着地面流动,像冰冷的、粘稠的牛奶,把整片雨林泡在里面,能见度不到五米。树是模糊的影子,路是看不见的,只有脚下湿滑的苔藓和腐叶是真实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像踩在什么软体动物的内脏上。

林霄走在队伍最前面,端着AK-74U,枪口指向前方,手指虚搭在扳机上。夜视仪还戴着,但雾太浓,夜视仪也没用,视野里是一片晃动的、模糊的幽绿。他走得很慢,很警惕,眼睛盯着前方,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雾流动的声音,远处鸟叫的声音,还有……某种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很慢,但确实存在,在雾里飘,像鬼魂在磨牙。

他们已经追了“博士”七个小时。从昨晚空地处分开,沿着血迹,一路追进这片密林。血迹很新鲜,滴得不多,但很规律,每十米左右有一滴,像故意留下的标记。“博士”受伤了,左肩中弹,7.62×54R的子弹,打进去不会立刻死,但会很疼,会失血,会拖慢速度。正常情况下,他跑不远。

但“博士”不是正常人。他是疯子,是魔鬼,是玩弄人心的艺术家。他留下的血迹,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诱饵,可能是……游戏。

林霄知道,但他必须追。因为“博士”必须死。因为那些被做成“活体雕塑”的人,因为波岩空洞的眼窝,因为那七个在火里化成灰的冤魂,因为……他自己心里那团越烧越旺、快要把他烧成灰的怒火。

“队长,血迹断了。”老周从后面追上来,蹲在地上,用刺刀拨开落叶。落叶下是黑色的泥土,泥土上有血,但到这里就没了,像被什么擦掉了,或者……人到这里就消失了。

“搜。”林霄说,声音很哑,很冷,“十米半径,仔细搜。可能有地道,可能有伪装。”

众人散开,在浓雾里摸索。雾很冷,吸进肺里像吸进冰渣子,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咳嗽,但不敢咳。每个人都很紧张,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但雾太浓,什么也看不清。

突然,小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但立刻捂住嘴。他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树根像无数条蟒蛇一样从树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形成一片错综复杂的、像迷宫一样的根系。在根系最密集的地方,有一个洞,洞不大,约半人高,黑漆漆的,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像腐肉和香水混合的怪味。

是地道。

“博士”从这里钻进去了。

林霄走过去,蹲在洞口,用手电往里照。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是人工开凿的,很粗糙,壁上能看到凿痕。通道很深,看不到底。味道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很浓,很刺鼻,像打开了停尸房的门。

“进不进?”老周问,声音很低。

“进。”林霄说,没有任何犹豫,“小王,你带两个人守在外面,建立防线。其他人,跟我进去。老周打头,我断后。阿明,你在中间,注意听动静。”

“是。”

老周第一个钻进洞里,SVD背在背上,手里端着缴获的MP5K短冲锋枪——这种狭窄环境,短枪更方便。林霄跟进去,接着是阿明,小陈,还有两个克钦兵。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爬行,空气很闷,味道更浓了,甜腻中带着一股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爬了约二十米,通道开始变宽,能弯腰行走了。又走了十米,前面出现光亮,是火光,在通道尽头摇曳。还有声音,是音乐,很轻,很舒缓,是……钢琴曲。林霄听出来了,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庄重,哀伤,像在教堂里,在为死人送行。

在这地狱般的地道里,听到这样的音乐,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周停住,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慢慢探头,看向通道尽头。林霄也探头,看过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大厅。

很大,约两百平米,高约五米,是天然洞穴改造的,洞壁很光滑,刷成了白色,挂着……画。不是普通的画,是用人皮做的画,绷在木框上,画着各种诡异的图案——扭曲的人体,破碎的器官,流淌的血河,还有一张张痛苦、狰狞、但很“美”的脸。画框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头。是个年轻女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还活着——胸口在微弱起伏。手术台周围,摆满了各种仪器——心电图仪,呼吸机,输液泵,还有……一些林霄不认识的、闪着红绿灯的设备。

大厅一角,有个工作台,台上摆着各种手术器械——手术刀,剪刀,镊子,锯子,针线,都很干净,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工作台旁边,有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医学书,解剖学,病理学,心理学,还有一些林霄看不懂的外文书。

大厅另一角,有个留声机,是那种老式的、带大喇叭的留声机,黑胶唱片在转,发出舒缓的钢琴曲。留声机旁边,摆着一张藤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博士”。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手指随着音乐轻轻敲着膝盖,很享受的样子。他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杯红酒,红得像血,在火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他听见了动静,睁开眼睛,看向通道方向,看见林霄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和,很平静,像在欢迎老朋友。

“终于来了。”他说,放下酒杯,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我等你很久了,林队长。”

他说的是中文,很标准,带点京腔。

林霄心里一沉。对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一切。

“你是谁?”林霄问,端着枪,走出通道,走进大厅。其他人也跟着出来,呈扇形散开,枪口指着“博士”。

“我?”“博士”笑了笑,走到手术台边,看着台上的女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动作很温柔,像在摸情人,“我是医生,是艺术家,是科学家,是……收藏家。名字不重要,你可以叫我博士,大家都这么叫。”

“那些‘雕塑’,是你做的?”

“是的。”博士点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我的作品。怎么样,还不错吧?特别是七号,那个老人,很有张力,很有……沧桑感。可惜被你们毁了。不过没关系,素材有的是,这片雨林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畜生!”小陈吼,举起枪,要开火,但被林霄按住。

“别急。”林霄说,眼睛盯着博士,“让他说完。我想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变成畜生的。”

博士笑了,笑得更温和了:“畜生?不,不。我是艺术家,是科学家。我在探索人类的极限,探索痛苦的本质,探索在极端状态下,人性能迸发出怎样的美。那些作品,不是虐待,是升华。是我把他们从平庸的、痛苦的、短暂的生命中解放出来,赋予他们永恒的艺术价值。他们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老周开口,声音很冷,很平,“感谢你把他们的皮剥了,眼睛挖了,舌头割了,然后钉在木桩上,让他们慢慢流血,慢慢疼死?”

“疼?”博士摇头,“疼是低级的感受。我给他们的是超越疼痛的体验,是艺术的狂喜,是死亡的升华。你看——”他指向墙上的那些人皮画,“这些作品,多美。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也是最脆弱的,但经过处理,可以变成最完美的画布。每一寸纹理,每一个毛孔,都记录着主人的生命,记录着痛苦,记录着……美。”

他走到一幅画前,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绷得很紧,上面用血画着一朵盛开的花,花蕊处,缝着一颗眼睛——是真的眼睛,还保留着虹膜的颜色,是棕色的,在火光下,像在看着你。

“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之一。”博士说,语气里带着自豪,“取自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眼睛很漂亮,像琥珀。我取她眼睛时,她还活着,能看见我在做什么,能感觉到疼,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愉悦。她知道,她在参与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她是在幸福中死去的。”

“疯子。”林霄说,手指扣在扳机上,扣得很紧,很用力,指甲陷进肉里。

“疯子?”博士转身,看着他,眼睛在镜片后闪着诡异的光,“也许吧。但疯子比正常人看得更清楚。比如你,林队长,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救人?报仇?不,你在杀人,在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你昨晚杀了八个人,用火烧了他们的尸体。你手下那个老兵,杀了七个还活着的人,说是‘给他们痛快’。我们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剥夺生命吗?”

“我们杀的是畜生!”小陈吼。

“你们杀的是人。”博士平静地说,“只不过你们给自己找了一个‘正义’的理由,让自己心里好受点。但我诚实,我承认,我就是喜欢杀人,喜欢看人痛苦,喜欢收集那些美丽的、痛苦的瞬间。我比你们诚实,也比你们……纯粹。”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而且,我比你们有品味。我不随便杀人,我只杀……有价值的。比如你,林队长,你的身体数据很完美,肌肉比例,骨骼密度,神经反应速度,都是顶级的。如果能做成标本,会是我最棒的作品。还有你那个老兵,他的眼神很好,很冷,很空,是真正的杀手眼神。如果能取出来,泡在福尔马林里,会是件绝妙的收藏品。”

他说着,眼神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像在挑选商品:“你们所有人,都有价值。那个腿受伤的,肌肉萎缩的纹理很有趣。那个肩膀受伤的,伤口愈合的过程很值得研究。那个小孩——”他看向阿明,阿明吓得往后缩,“他的恐惧很纯粹,很美味,是上好的……调味品。”

“够了。”林霄打断他,枪口抬起,对准博士的头,“游戏结束了。跪下,手抱头。敢动,我就打爆你的头。”

博士笑了,笑得很轻松,甚至有点……怜悯:“林队长,你还是不明白。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按下了工作台上的一个按钮。

大厅四周,突然落下四道铁栅栏,把林霄他们困在中间。栅栏很粗,是实心的钢筋,焊得很牢,子弹打不穿。同时,大厅顶部的通风口,开始喷出白色的气体,很浓,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是麻醉气体。

“屏住呼吸!”老周吼,但晚了。气体很浓,很快充满了整个大厅。阿明第一个倒下,接着是小陈,接着是其他人。林霄感觉头晕,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抬起枪,对准博士,扣下扳机。

咔。

空仓挂机。子弹打光了,他忘了换弹匣。

博士笑了,走过来,隔着铁栅栏,看着林霄,眼神像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还在挣扎的野兽。

“别挣扎了。”他说,声音很温和,“这气体是我特制的,能让人肌肉麻痹,但意识清醒。你会看着我对你做一切,但动不了,叫不出,只能感受。这才是艺术的最高境界——让观众也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林霄感觉身体在变重,变软,像陷进了泥潭。他倒在地上,眼睛还能睁着,还能看见博士走过来,打开铁栅栏,走进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像在欣赏一件刚到手的新玩具。

“先从谁开始呢?”博士歪着头,想了想,“就从你吧,林队长。你是领袖,是核心,你的痛苦,会是最美妙的序曲。”

他举起手术刀,对准林霄的眼睛。刀锋很冷,在眼前晃动。林霄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只能看着,看着刀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一声枪响。

砰!

不是从大厅里传来的,是从通道方向。子弹打在大厅的石壁上,溅起火花。博士愣了下,转头看向通道。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是56冲的声音,是吴梭他们!

“敌袭!”博士脸色一变,收起手术刀,冲向工作台,按下了另一个按钮。大厅一侧的墙壁突然滑开,露出一条暗道。博士冲进去,墙壁又合上,严丝合缝,看不出有门。

麻醉气体停了,通风口开始抽气。新鲜空气涌进来,林霄感觉身体在慢慢恢复知觉。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枪,换弹匣。其他人也陆续爬起来,但都很虚弱,站不稳。

吴梭带着人冲进大厅,看见他们,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我们在外面听到枪声,就冲进来了。那畜生呢?”

“跑了。”林霄指着那面墙,“有暗道。追!”

“追不上。”吴梭摇头,“这种暗道,肯定有机关,而且可能通到外面。我们现在追,可能中埋伏。”

林霄咬牙,但知道吴梭说得对。博士太狡猾,太谨慎,不可能不留后路。这次让他跑了,下次再抓,就难了。

“搜!”林霄下令,“把这里所有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特别是那些‘作品’,一张都不要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