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潜日记片段,4月25日凌晨)
天还没亮,老周在检查毒箭。箭是用竹子削的,箭头上绑着小玻璃瓶,瓶里是那种淡黄色的液体,在晨光下像融化的琥珀。他说这毒叫“鬼见愁”,沾上皮就烂,吸进肺就死。他拿起一支箭,对着天光看,玻璃瓶里的液体微微晃动,折射出诡异的光。
他说:“以前在工兵连,我们排雷,拆弹,救人。现在,我们制毒,杀人,灭口。”
他停住,把箭插回箭袋:“其实都一样。都是让人死。只不过以前让人死得痛快,现在让人死得痛苦。”
4月25日,清晨五点四十分,安全区3号外围密林
晨雾是灰白色的,很浓,贴着地面流动,像无数条冰冷、粘稠的蛆虫,在树根间、灌木丛里缓慢蠕动。能见度不到十米,树是模糊的影子,路是看不见的,只有脚下湿滑的苔藓和腐叶是真实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像踩在什么软体动物的内脏上。
老周趴在一条干涸的溪床边,身上盖着厚厚的腐叶和藤蔓,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上抹了泥,遮住了反光,在灰白的晨雾里,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手里拿着一把自制弩弓,弩身是用硬木削的,弩弦是用缴获的伞绳编的,很粗糙,但很结实,能射三十米。弩槽里搭着一支箭,箭头上绑着个小玻璃瓶,瓶里是那种淡黄色的液体——VX改良型神经毒剂,“鬼见愁”。
他身后,左右各五米,趴着小王和阿明。小王端着56冲,枪口指着前方的土路——那是补给车队的必经之路。阿明握着一把从博士巢穴找到的复合弓,弓弦上搭着同样的毒箭,但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呼吸很急促,像随时会断气。
“别抖。”老周低声说,没回头,“抖了,箭射不准,毒洒了,你先死。”
阿明咬着牙,用力点头,但手还在抖。他想起那些被做成“活体雕塑”的人,想起波岩空洞的眼窝,想起博士温和的笑,想起林霄最后那个眼神——那个平静的、但比任何尖叫都恐怖的眼神。然后,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们被抓走时的哭喊,想起博士说的“听话,就让他们活着”。
他必须活,必须杀,必须……变成鬼。
“来了。”小王突然低声说,手指向土路方向。
老周屏住呼吸,侧耳听。雾里,传来引擎声,很低沉,是柴油引擎,在湿漉漉的空气中闷闷地响。还有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咔嚓咔嚓,很有节奏。不止一辆车,至少三辆。
车队。
按照情报,每周三上午九点,补给车队会从这条土路经过,前往安全区3号。一辆卡车载补给,一辆卡车载弹药,一辆吉普开道,车上有六个守卫,全副武装。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在车队进入安全区前,在开阔地动手,用毒,用诡雷,用火,把车队和守卫一起解决。
计划很完美。但老周心里不安。太顺利了。博士死了,但比赛还在继续,安全区的守卫不可能这么松懈,不可能……等着被伏击。
“不对劲。”老周低声说,“引擎声太稳,车速太慢,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小王问。
“等我们。”老周说,眼睛盯着雾里,盯着那些越来越近、但依然模糊的车影,“他们知道我们会来。这是个陷阱。”
“撤?”阿明声音在抖。
“不撤。”老周摇头,声音很冷,“既然他们设陷阱,我们就踩进去,然后,把陷阱变成他们的坟。小王,准备诡雷。阿明,听我口令,我射第一箭,你射第二箭,射吉普车驾驶室。射完,立刻往三点钟方向撤,别回头。”
“是。”
“是。”
小王摸出两个诡雷——是用手雷改的,绊发式,用细铜丝连在路两边的树上。他爬过去,布置好,又爬回来。动作很快,很稳,但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引擎声越来越近。车影在雾里渐渐清晰,能看到轮廓了——确实是三辆车,一辆吉普打头,两辆卡车跟在后面,间隔约二十米,车速很慢,像在巡逻。吉普车上,能看见三个人,司机,副驾驶,后座一个机枪手,架着M249。卡车上,各有两个人,站在车厢里,端着枪,警惕地扫视四周。
距离约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老周抬起弩弓,瞄准吉普车驾驶室。距离二十米,风速很小,雾很大,但够了。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心里默数:三,二……
突然,吉普车停了。
停在离他们埋伏点约十五米的地方,刚好在诡雷区外。车门打开,司机和副驾驶跳下来,走到车头,打开引擎盖,像是在检查什么。后座的机枪手也跳下来,端着枪,警戒。
“操。”小王低声骂,“他们发现了?”
“不知道。”老周盯着那三个人,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没动。那三个人很放松,在抽烟,在说笑,完全不像在陷阱里。司机还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副驾驶。
是诱饵。这三个人是诱饵,是故意停下来,引诱他们开火,暴露位置。真正的埋伏,在别处。
老周眼睛快速扫视四周。雾很浓,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在两侧的密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靠近。很多人,呈扇形,正在包围他们。
是反伏击。对方早知道他们会来,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他们钻。
“撤。”老周当机立断,“往三点钟方向,快!”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
砰!
是狙击枪,从他们左侧约一百米处打来,子弹打在小王刚才布置诡雷的树上,炸开一团木屑。接着,是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自动步枪,是M4,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来,打在溪床边,溅起泥土和碎叶,打在树上,打出一个个洞。
暴露了。
“开火!”老周吼,扣下扳机。弩箭射出,在雾里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飞向吉普车驾驶室。但就在箭要射中时,司机突然侧身,箭擦着他肩膀飞过,钉在车门上,玻璃瓶碎了,毒液溅出来,溅在司机手臂上。
司机愣了一下,低头看手臂,然后,脸色变了。手臂上,被毒液溅到的地方,皮肤迅速变黑,起泡,腐烂,像被浓硫酸泼了。他惨叫,想擦,但手一碰,毒液沾到手上,手指也开始腐烂。他倒在地上,翻滚,嚎叫,声音凄厉得像被活剥皮的野兽。
毒剂生效了。
但老周没时间看,因为更多的子弹泼过来了。他一边还击一边往后撤,小王和阿明也跟着撤,一边撤一边开枪。雾很浓,看不清敌人,只能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扫射。子弹在雾里穿梭,发出嗖嗖的声音,打在地上,树上,偶尔打中人体,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和惨叫。
“三点钟方向!撤!”老周吼,带头冲进密林。小王和阿明跟上,一边跑一边扔手雷,爆炸声在身后响起,暂时压制了追兵。
跑出约五十米,老周突然停下,因为前面有人。是吴梭他们,在预定汇合点等着,但人数不对——少了三个。
“其他人呢?”老周问,喘着粗气。
“死了。”吴梭说,声音很冷,很平,“我们在布白磷弹的时候,中埋伏了。对方有狙击手,有陷阱,我们死了三个,伤了两个。白磷弹被抢了。”
“操!”小王骂,“他们什么都知道!”
“对,什么都知道。”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从他们头顶传来的,通过扩音喇叭,是英语,带着戏谑的口吻,“我们知道你们会来,知道你们要用毒,知道你们要用白磷,知道你们……的一切。”
老周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雾里,隐约能看到一棵大树的树冠,树冠上,架着个喇叭,还在响:
“因为你们中间,有我们的人。”
所有人愣住了,互相看,眼神里是怀疑,是恐惧,是……杀意。
“谁?!”吴梭吼,端起枪,指着其他人。
“别急,别急。”喇叭里的声音笑了,笑得很愉快,“我不会告诉你们是谁。那样就不好玩了。我要你们自己猜,自己找,自己……杀。杀对了,是叛徒。杀错了,是战友。多刺激,多好玩,像……捉迷藏,但用命玩。”
畜生。
不,连畜生都不如。
老周咬着牙,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吴梭,眼神愤怒。小王,眼神恐惧。阿明,眼神闪烁。其他人,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他看不出谁是叛徒,但他知道,必须找出来,否则,所有人都得死。
“别听他的!”老周吼,“这是心理战,是离间!他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我们不能上当!”
“那你怎么解释,他们什么都知道?!”吴梭吼,枪口指着老周,“伏击地点,用毒计划,白磷计划,他们全知道!不是你,不是我,是谁?!”
“是阿明!”小王突然指向阿明,眼睛血红,“只有他是后加入的!他是俘虏!他是博士的人!是他告的密!”
“不是我!”阿明尖叫,往后退,但被两个克钦兵按住,“我真的没有!我父母在他们手里,我不敢!”
“你不敢?”吴梭冷笑,走到阿明面前,拔出砍刀,架在他脖子上,“你父母在哪儿?在谁手里?说!”
“在……在……”阿明眼泪流出来,浑身发抖,“在博士的实验室里,但博士死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撒谎!”吴梭吼,刀锋压进阿明脖子,血渗出来,“博士死了,你父母就自由了?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们?为什么不去找他们?”
“因为……”阿明哭着说,“因为我想报仇……我想杀光那些畜生……我想……”
“你想个屁!”小王冲过来,一拳打在阿明脸上,阿明倒地,小王骑上去,掐住他脖子,“就是你!是你告的密!是你害死林队长!是你害死我们的人!我杀了你!”
“住手!”老周吼,冲过去,拉开小王,但小王疯了,挣扎着还要打。老周一拳打在小王脸上,小王倒地,老周拔出枪,指着小王:“我说,住手!”
小王看着他,看着他冰冷的眼睛,看着他黑洞洞的枪口,然后,笑了,笑得很惨,很疯:“你也要杀我?好啊,杀啊!反正都要死,死在自己人手里,总比死在那些畜生手里强!”
“都别动!”吴梭吼,枪口指着老周,“先把叛徒找出来!找不到,谁也别想走!”
气氛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十一个人,分成三拨,互相用枪指着,眼神里是杀意,是怀疑,是疯狂。雾还在飘,枪声还在远处响,敌人还在包围,但他们先内讧了。
喇叭里的声音又响了,笑得更开心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互相猜,互相杀,多好看,多精彩。我给你们加个料——叛徒身上,有定位器。是博士装的,在他后颈皮下,很小,你们找不到,但我知道在哪。你们可以切开他的脖子,找找看。找到了,就证明他是叛徒。找不到……就多切几个,总会找到的。”
定位器?后颈皮下?
老周心里一沉。他想起了博士的日记,博士确实喜欢在“实验体”身上装东西,芯片,追踪器,毒囊……但阿明身上有吗?他不知道。但如果有,那阿明就是叛徒。如果没有……那叛徒是谁?
“切开他!”吴梭吼,指着阿明。
“不行!”老周拦在阿明面前,“万一没有呢?万一这是圈套呢?我们杀错人,就真中计了!”
“那你说怎么办?!”吴梭吼,“等死吗?!”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办法。”
他走到阿明面前,蹲下,看着阿明恐惧的眼睛,然后,从腰间拔出刺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阿明,”他说,声音很平,很冷,“你说你不是叛徒,我信。但光我信没用,要大家都信。所以,我要检查。如果你后颈有东西,你就是叛徒,我亲手杀你。如果没有,你就证明清白。但检查,得切开。会很疼,可能会死。你愿意吗?”
阿明看着他,看着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刺刀,然后,咬牙,点头:“愿意。切开。如果没有,你们要相信我,要……带我一起报仇。”
“好。”老周点头,按住阿明的头,让他趴在地上,后颈露出来。后颈很瘦,皮肤很黑,能看到脊椎的凸起。老周用刺刀尖,轻轻划开皮肤,很浅,很慢,血渗出来。阿明咬着牙,没哼一声,但身体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