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途无期(1 / 2)

(林潜日记片段,4月27日晨)

天亮了,太阳是血红色的,从东边的山脊后面一点一点爬上来,像一颗巨大的、还在跳动的心脏,缓慢地、固执地、不顾一切地要把光芒泼洒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吴梭在磨刀,磨的是那把砍卷了刃的砍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涂了一层凝固的血。他说太阳每升起来一次,地上就多一批死人。但太阳不管,它只管升,只管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他停住磨刀,抬头看太阳,眼睛眯着,像在看一个很遥远、很陌生、但又很熟悉的东西:“你说,等我们回去了,太阳还是这个太阳吗?”

我没回答。他笑了,继续磨刀,磨刀的声音沙沙响,像在磨骨头,磨那些回不去、也忘不掉的记忆。

4月27日,清晨六点三十分,地下工事废墟边缘

晨光很淡,很薄,像一层稀薄的、半透明的血痂,勉强盖在雨林上,盖在废墟上,盖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残缺不全的尸体上。空气里有焦糊味,有血腥味,有硫磺味,还有一股更浓的、化不开的——死亡的味道。风不大,但很冷,是从峡谷深处吹上来的,带着地底的寒气,带着爆炸后的余烬,带着……无数冤魂的呜咽。

八个人,围坐在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没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咳嗽声,还有……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他们在等,等直升机,等救援,等……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也不知道是否安全的“家”。

两小时,很短,但也很长。短到不够处理伤口,不够分配装备,不够……告别。长到足够让每一秒都变成煎熬,让每一次心跳都变成拷问,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罪证。

老周在给小王处理腿伤。伤很重,子弹打碎了胫骨,肌肉烂了大半,伤口边缘发黑,是感染,是坏死,是……保不住的征兆。老周手里拿着从金雪医疗包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点药品——抗生素,止血粉,绷带,还有……一把匕首,是从法官尸体上捡的,很利,很冷,是……用来截肢的工具。

“得截了。”老周说,声音很哑,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不截,感染扩散,你会死。截了,可能活,但以后……就是瘸子了。”

小王看着他,看着那双冰冷的、但写满了疲惫和决绝的眼睛,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惨:

“截吧。瘸子总比死人强。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自己那条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腿,眼神很空,很冷,“这条腿,本来也该废了。在雨林里跑了十几天,挨了枪,泡了水,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捡来的命了。现在废了,不亏。”

不亏。这个词,像一把刀,扎进每个人心里。是啊,不亏。捡来的命,多活一天都是赚。废条腿,算什么?总比那些永远留在雨林里、连个全尸都没有的兄弟强。

“忍着点。”老周说,把一截木棍塞进小王嘴里,“咬住。没麻药,会疼。疼晕了,也好。”

小王点头,咬住木棍,闭上眼睛。老周拿起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伤口上方约十公分的位置,下刀。刀很快,很利,切开皮肉,切开肌肉,切开骨头。血涌出来,喷出来,溅了老周一脸,溅了小王一身。小王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咬着木棍,没叫出来,只是抖,抖得很厉害,像发疟疾。

老周动作很快,很稳,像在切木头,切肉,切……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切断了,用止血粉撒上去,用烧红的匕首烫血管,用绷带紧紧缠住。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一条腿,没了。

小王晕过去了,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还有呼吸,还活着。

老周擦掉脸上的血,看向金雪。金雪靠在树上,脸色也很白,是失血过多的白,是内出血的白。她在给自己检查,用手按腹部,按肋骨,按……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她是医生,知道自己伤多重,知道自己可能……撑不过去了。

“你怎么样?”老周问。

“死不了。”金雪说,声音很轻,很哑,“脾脏可能破了,在出血,但速度不快。肋骨断了两根,没戳到肺。还能撑……撑到直升机来。”

她说“撑到直升机来”,但眼神里是空的,是茫然的,是不相信的。她不相信直升机会来,不相信能活着离开,不相信……这场噩梦会结束。

但她没说,只是咬着牙,忍着痛,像一尊即将破碎、但还在硬撑的瓷器。

吴梭在检查装备。能带的,都带了。M4四把,子弹八百发。手枪三把,子弹一百发。手雷五个。炸药两公斤。毒剂……还剩一支,是老周坚持要带的,说“以防万一”。防化服没了,防弹衣没了,食物没了,水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这些杀人的东西,和……八条命。

“直升机来了怎么办?”吴梭问,没抬头,只是在擦枪,擦得很仔细,很慢,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但即将失去的宝贝。

“看情况。”老周说,声音很平,很冷,“如果是真的救援,就跟他们走。如果是陷阱,就杀。杀了,抢飞机,自己开走。”

“你会开飞机?”

“不会。但阿明可能会。”老周看向阿明。阿明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在发抖,在哭,在……崩溃的边缘。法官死了,但他父母还没找到,是死是活,不知道。他背叛了法官,但也背叛了老周他们,是敌是友,说不清。他现在,是孤魂野鬼,是……无处可去的游魂。

“阿明。”老周叫他。

阿明抬头,眼睛红肿,眼神涣散。

“你会开直升机吗?”

“会……一点。”阿明说,声音在抖,“法官……教过我。但我只开过模拟器,没开过真的……”

“够了。”老周点头,看向玛丹。玛丹坐在小王旁边,在给他擦汗,在给他喂水,在……照顾他。她的伤也不轻,脸上是淤青,身上是鞭痕,肋骨可能也断了,但她没哼一声,只是照顾别人,像在照顾亲人,像在……赎罪。

“玛丹。”老周叫她。

玛丹抬头,眼睛很亮,是狼的眼睛,是复仇之后、但仇恨还没散尽的眼睛。

“等会儿直升机来了,你带小王和金雪先上。他们伤重,需要照顾。我和吴梭,小陈,阿明,断后。如果情况不对,我们会开枪,你们就趴下,别动。如果我们死了,你们……就自己看着办。能活就活,不能活……就一起死。”

玛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点得很重:

“好。但如果你们死了,我会报仇。杀光那些畜生,一个不留。就像你教我的,不救人,不心软,不停留。见人就杀,直到杀光,或者被杀光。”

她说得很平静,很坚定,像在宣读誓言。老周笑了,笑得很轻,很冷:

“对。就该这样。但记住,报仇之前,先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嗯。”玛丹点头,继续照顾小王。

小陈在摆弄那个卫星电话,在监听频道,在……等消息。突然,他身体一僵,抬头,看向老周:

“队长,有动静。”

“什么?”

“直升机,来了。三架,从东南方向,速度很快,十分钟内到。但……”他顿了顿,脸色变了,“频道里,他们在通话。说的是俄语,我听得懂一些。他们说……‘清除所有目标,不留活口,包括飞行员’。”

畜生。

不,连畜生都不如。

法官死了,但游戏没结束。ICSCC要灭口,要把所有知道这场游戏内幕的人,全部清除,一个不留。所谓的“救援”,是陷阱,是屠杀,是……最后的清洗。

“准备战斗。”老周说,声音很冷,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小陈,继续监听,报告位置。吴梭,你带人,在废墟里设伏,用炸药,用诡雷。阿明,你准备抢飞机,看准哪架是驾驶员舱门开着。玛丹,你带小王和金雪,躲到那个弹坑里,用尸体盖住,别露头。其他人,跟我,正面迎敌。”

“正面?”吴梭皱眉,“我们只有八个人,伤的伤,残的残,怎么正面打?”

“不打。”老周摇头,从背包里掏出最后那支毒剂,还有那个遥控引爆器,“用这个。毒剂,炸开,毒雾扩散,直升机不敢降落,会在空中盘旋。那时候,我们用狙击枪,打驾驶员。打下来一架,另外两架会慌,会降低高度观察。那时候,阿明,你看准机会,抢飞机。抢到了,我们就有生路。抢不到,就引爆炸药,同归于尽。”

他说得很平静,很详细,像在讲解战术,但每个字都透着冰冷的、残酷的杀意。其他人听着,没人反对,没人害怕,只是点头,只是……接受。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从进入这片雨林开始,从第一个战友死开始,从他们手上沾了血开始,原来的他们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幽灵,是复仇的鬼魂,是不怕再死一遍的疯子。

“行动。”老周下令。

所有人立刻动起来,像一台突然启动的杀戮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运转,每个齿轮都在咬合。吴梭带着小陈和那个还能动的克钦兵,在废墟里布置炸药,在尸体下埋诡雷,在弹坑里设陷阱。阿明在观察地形,在看哪架飞机最容易抢,在看……生的可能。玛丹拖着小王和金雪,躲进一个巨大的弹坑里,用焦黑的尸体盖住他们,用泥土掩埋,用……死亡掩护死亡。

老周趴在一块炸塌的水泥板后面,端着SVD狙击步枪,枪口指向东南方向,指向那片天空,指向……即将到来的死亡。他身边,放着那支毒剂,还有遥控引爆器。毒剂绑在一块C4炸药上,炸开,毒雾会在三秒内扩散到半径五十米范围,三十秒内杀死所有没防护的人。包括他们自己,如果他们没及时撤离的话。

同归于尽。这是最后的选项,也是最后的尊严。

“来了。”小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很轻,很急。

老周抬头,看向天空。三架直升机,是Mi-8,运输型,没有重武器,但舱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很多人,端着枪,是……清场队。他们不是来救援的,是来清场的,是来……灭口的。

直升机在废墟上空盘旋,在寻找降落点。驾驶员在通话,在请示,在……确认目标。突然,一架直升机降低了高度,悬停在约三十米高的空中,舱门打开,放下绳索,有人要索降。

“动手。”老周说,按下遥控引爆器。

轰!

毒剂炸弹炸开,在废墟中央,炸出一团暗黄色的烟雾。烟雾迅速扩散,像一朵巨大的、有毒的蘑菇,在晨光下,在废墟上,在死亡中,缓慢绽放。毒雾很浓,很甜,带着那股诡异的、像杏仁的味道,迅速弥漫整个废墟。

直升机上的人慌了。他们认得这毒雾,是VX,是“鬼见愁”,是沾上就死的东西。驾驶员立刻拉起高度,想逃,但毒雾已经飘上去了,沾到机身,沾到旋翼,沾到……舱门。

舱门边的士兵,吸进了毒雾,开始咳嗽,开始吐血,开始抽搐,倒地,死亡。其他人想关舱门,但晚了,毒雾已经进去了,在机舱里弥漫,在杀人。

混乱。

老周抓住机会,瞄准那架悬停的直升机的驾驶员,扣下扳机。

砰!

子弹射出,打穿驾驶舱玻璃,打在驾驶员胸口。驾驶员身体一颤,倒下,直升机失去控制,开始摇晃,开始下坠。舱门边的士兵想控制飞机,但毒雾已经进来了,他们开始咳嗽,开始倒下。

另外两架直升机慌了,想拉高,想逃,但毒雾已经扩散到整个区域,他们不敢降低高度,只能在空中盘旋,在……等。

“阿明!”老周吼。

阿明从藏身处冲出来,冲向那架正在下坠的直升机。直升机离地约十米,在摇晃,在打转,但还没完全失控。阿明抓住舱门边的绳索,往上爬,爬得很快,很疯,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猴子,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爬进机舱,机舱里全是毒雾,但他穿着从法官那里找到的简易防毒面具——是法官洗澡时放在更衣室的,很简陋,但能顶一阵。他看见驾驶员倒在操纵杆上,副驾驶在抽搐,士兵在死亡。他推开驾驶员,坐上驾驶座,握住操纵杆。

他不会开直升机,但他见过法官开,在模拟器上练过。他回忆着那些操作,那些按钮,那些……生的希望。他拉起操纵杆,踩下踏板,直升机摇晃着,挣扎着,但慢慢稳住了,慢慢……升起来了。

“队长!上!”阿明在对讲机里吼。

老周看向其他人。吴梭,小陈,克钦兵,已经冲过来,在往直升机上爬。玛丹拖着小王和金雪,也从弹坑里爬出来,在往这边跑。但慢了,因为小王只有一条腿,金雪在吐血,玛丹自己也伤重。

另外两架直升机发现了他们,在调转方向,在瞄准,在……开火。

子弹泼过来,打在废墟上,溅起火花,打在直升机上,打出弹孔。阿明操纵着直升机,在躲,在闪,在……挣扎。但直升机太重,太笨,躲不开。

“快!”老周吼,一边还击,一边掩护。子弹打在他藏身的水泥板上,打出一个个洞,溅起碎石,打在他身上,打出伤口,但他没停,只是开枪,只是……拖时间。

吴梭爬上去了,小陈爬上去了,克钦兵爬上去了。玛丹拖着小王和金雪,终于到了直升机下,但舱门太高,他们爬不上去。

“绳子!”老周吼。

阿明扔下绳索。玛丹把绳子绑在小王腰上,吴梭和小陈在上面拉。小王被拉上去,但很慢,因为重,因为晃。金雪也在爬,但没力气,爬不动。

突然,一架直升机发射了火箭弹。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向他们的直升机。阿明猛拉操纵杆,直升机侧身,火箭弹擦着机身飞过,打在废墟上,爆炸,气浪掀翻了金雪,掀翻了玛丹。

“金医生!”玛丹吼,想冲过去,但子弹打在她脚边,她只能趴下,躲。

老周看见了,咬牙,冲过去,冲向金雪。子弹追着他打,打在他身边,打在他脚下,打在他背上——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背,从肩胛骨穿进去,从胸口穿出来,血喷出来,但他没停,只是冲,冲到金雪身边,抱起她,冲向直升机。

“队长!”吴梭吼,扔下绳子。

老周抓住绳子,吴梭和小陈用力拉,把老周和金雪拉上去。但慢了,另一架直升机开火了,机枪子弹扫过来,打在老周腿上,打在金雪背上。老周闷哼一声,但没松手,只是死死抓住绳子,死死抱住金雪。

他们被拉上去了,摔在机舱地板上。老周背上的伤口在涌血,腿上的伤口在涌血,但他顾不上,只是吼:“阿明!走!快走!”

阿明咬牙,拉起操纵杆,直升机挣扎着,摇晃着,但终于……升起来了,飞起来了,飞向天空,飞向……可能的生路。

另外两架直升机在追,在开火,但毒雾还在扩散,他们不敢追太近,只能在后面跟,在……等机会。

直升机在飞,飞得很不稳,很慢,但毕竟在飞。机舱里,很乱,很惨。小王晕过去了,在流血。金雪在吐血,是内出血,是肺穿孔。老周背部和腿部中弹,在失血,在休克。玛丹肋骨断了,在痛。吴梭手臂中弹,在流血。小陈肩膀中弹,在抖。克钦兵……已经死了,是刚才爬上来时,被子弹打中了头,死了。

八个人,现在七个,还活着的,都伤,都残,都……在死亡边缘挣扎。

但还活着。

至少,还活着。

阿明在驾驶直升机,手在抖,在冒汗,在……拼命。他不会开,但必须开,因为不开,所有人都得死。他回忆着模拟器上的操作,回忆着法官的话,回忆着……生的本能。他拉起高度,飞向东南方向,飞向边境,飞向……家。

但家在哪?回得去吗?就算回去了,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是审查?是监禁?是……更深的绝望?

不知道。但必须回,因为只有回,才有可能活,才有可能……结束这场噩梦。

“燃油还有多少?”老周问,声音很哑,很弱。

阿明看了看仪表,脸色变了:

“只剩……百分之二十。够飞……五十公里。到边境……至少八十公里。不够。”

不够。回不去。要么坠毁,要么……被追上,打死。

绝境。

又是绝境。

但这次,老周笑了,笑得很轻,很惨:

“那就……赌一把。阿明,降低高度,贴地飞行,进雨林,利用树冠掩护。另外两架不敢跟太低,会撞树。我们甩掉他们,找地方降落,然后……步行,穿过边境。”

“步行?”吴梭苦笑,“我们都这样了,怎么步行?”

“爬也得爬。”老周说,眼神很冷,很空,“不想死,就得爬。爬过边境,爬回家,爬出这场噩梦。爬不动,就死。很简单。”

很简单。死,很简单。活,很难。

但必须活。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了,至少……还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