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写在瑞士火车票背面的潦草笔记)
苏黎世的雪是假的,像盐,像糖,像死人脸上涂的粉。空气里有巧克力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甜得发腻,腥得发苦。阿明在火车厕所里吐了,吐得昏天黑地,他说不是晕车,是闻不惯这味道,太干净,太假,像停尸房里的福尔马林。
我把枪藏在风衣里,枪管贴着肋骨,是冰的,但心是烫的,是烧的,是快要炸开的。这座城每个人都在笑,但笑是假的,像面具。我们的脸是脏的,但脏是真的。面具和脸,哪个更假?
5月12日,晚上八点三十分,瑞士,苏黎世中央火车站
空气是冰冷的,干净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巧克力甜香,混在从站台涌入的、穿着厚厚冬衣的旅客呼出的白雾里,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不真实的气味。火车站很大,很古老,穹顶上画着褪色的宗教壁画,天使和恶魔在斑驳的颜料后面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悲悯,或者,冷漠。
老周站在第七站台的柱子后面,身上穿着一件从曼谷黑市买来的廉价黑色风衣,风衣很薄,挡不住瑞士五月夜晚的寒气,但能藏枪。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时刻表,眼睛却盯着对面站台电子屏上滚动的列车信息——从苏黎世到日内瓦,晚上九点十五分发车,三号站台。
他们在看时刻表,但不是在等火车。他们在等人。等阿明说的那个“联络人”——一个能带他们进入苏黎世联合银行地下金库的人。
三天前,他们从克钦邦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用阿明的假护照和机票,辗转泰国、阿联酋、德国,最后偷渡进入瑞士。一路上躲过了至少四次边境检查,两次便衣盘问,和一次差点暴露身份的酒店突袭。玛丹的肩膀伤口感染了,在发烧。貌丁医生因为过度劳累和紧张,心脏病发作过一次,差点死在飞机上。丹意吓出了失语症,到现在还不会说话,只是死死抓着老周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老周自己,左肩的枪伤感染恶化,整个左臂肿得像发面馒头,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骨头里剐。
但他们撑过来了。因为必须撑。因为吴梭死了,小陈死了,梭图和那些克钦兵死了,乌鸦死了,但仇还没报,账本还没拿,那些高高在上、喝着香槟、看着他们互相残杀的畜生,还活着。
“来了。”玛丹低声说,用胳膊肘碰了碰老周。她穿着件臃肿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神很利,像刀子,在人群中快速扫过,锁定目标。
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白人,正从对面站台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步伐不紧不慢,表情从容自然,像个刚下班的银行经理。但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很特殊的戒指——是银质的,戒面刻着一个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一个被剑刺穿的眼睛。
是“全视之眼”,是共济会的标志,也是……IcS内部高级成员的识别符号之一。阿明说过,联络人会戴着这个戒指。
“是他。”老周低声说,对旁边的阿明使了个眼色。阿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不合身的西装——也是从黑市买的,为了看起来像个“正经人”——然后,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朝那个人走去。
两人在站台中央相遇,擦肩而过时,阿明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天佑吾王。”
这是接头的第一句暗语。对方脚步没停,但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句:“剑与天平。”
暗语对上。对方继续往前走,阿明跟在他身后,保持约五米的距离,像两个互不相识的路人。老周和玛丹也远远跟着,丹意被貌丁医生牵着,混在人群中。
一行人穿过火车站大厅,走出侧门,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街上很安静,只有几盏复古的煤气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把积雪照得一片惨白。联络人走到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旁,拉开车门,示意阿明上车。阿明回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点头。阿明上车,联络人也上车,车门关上,车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老周他们立刻走向停在街角的一辆灰色大众面包车——是阿明提前租好的,用假驾照。老周开车,玛丹坐副驾驶,貌丁医生和丹意坐后座。车启动,远远跟着那辆奔驰。
“你觉得他能信吗?”玛丹问,眼睛盯着前方奔驰的尾灯。
“不能。”老周说,“但没得选。阿明说,只有这个人能带我们进银行地下金库。而金库的钥匙,是法官U盘里的数据,加上法官临死前留下的那半句话。我们现在只有U盘数据,那半句话还没拿到。必须进去,才能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
“但如果这是个陷阱呢?”
“那就杀出来。”老周说,声音很冷,“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到银行金库里,拿到账本,然后,把账本内容用卫星电话发出去,发给全世界的媒体,发给联合国,发给所有人。到时候,就算我们死了,账本里的东西,也够那些畜生喝一壶的。”
玛丹沉默,只是握紧了藏在羽绒服里的枪。枪是格洛克19,是他们在曼谷黑市买的,瑞士这边枪管得严,这把枪是他们唯一的武器,子弹只有两个弹匣,三十六发。不够,但总比没有好。
车在苏黎世古老而干净的街道上穿行,驶向市中心,驶向苏黎世湖的方向。十五分钟后,奔驰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五层楼高的古典建筑前。建筑很旧,外墙是暗黄色的石材,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扇厚重的、包着铜边的橡木门。门上方,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摄像头,在缓缓转动。
苏黎世联合银行总部地下金库入口。不是对公众开放的那个,是只有极少数“特殊客户”才知道的、真正存放“见不得光的东西”的地方。
联络人下车,阿明也跟着下车。联络人走到门前,没有按门铃,只是把左手放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面板上。面板亮起微弱的蓝光,扫描他的掌纹,又扫描了他戒指上的符号。几秒后,门“咔哒”一声开了。联络人走进去,阿明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老周把车停在街对面一个黑暗的巷口,熄火,关灯。车里,四个人,屏住呼吸,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现在怎么办?”貌丁医生问,声音在抖。
“等。”老周说,“阿明身上有窃听器,我们能听到里面的动静。如果他安全,我们就按计划,二十分钟后进去。如果出事……”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车里很冷,但没人说话,只是等。老周盯着手表,秒针一跳一跳,像死神在敲棺材板。
突然,耳机里传来阿明的声音,很轻,带着回音,像是在一个很空旷、很封闭的空间里说话:
“我们进来了。电梯在下行。很深,至少负十层。金库门口有守卫,四个,全副武装。联络人在和他们说话,在验证身份。守卫在检查我的护照和U盘……等等,他们在说什么?‘终极指令’?那是什么?”
终极指令?老周心里一沉。这个词,在汉斯·伯格的日记里出现过,说是只有董事会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在“最极端情况下”启动的、能“抹除一切痕迹”的指令。难道,联络人带阿明进去,不是为了拿账本,是为了启动“终极指令”,销毁账本,消灭所有证据,包括……他们?
“阿明,出来!快出来!”老周对着麦克风低吼。
但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阿明的惊呼,和……枪声!很沉闷,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声,至少开了三枪。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联络人冰冷的声音:
“目标已清除。启动终极指令。重复,启动终极指令。”
操。陷阱。果然是陷阱。联络人根本不是来帮他们的,是来灭口的,是来销毁账本的,是来……把他们所有人,包括阿明,包括账本,包括一切,全部“抹除”。
“动手!”老周吼道,推开车门,冲向那栋建筑。玛丹也冲出来,端着枪。貌丁医生留在车上,照顾丹意,但手里也握着一把从黑市买的匕首,在发抖。
老周冲到门前,门还关着。他用力推,推不开。玛丹对着门锁连开三枪,子弹打在厚重的橡木和铜边上,只留下几个凹痕,打不穿。
“炸开它!”玛丹说,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c4炸药——是他们在克钦邦没用完的,一直带着。她快速塑形,贴在门锁位置,插上雷管,设置十秒延时。
“后退!”老周吼道,拉着玛丹退到街对面,躲到车后。
“轰!”
爆炸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震得整条街的窗户都在哗哗作响。火光中,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炸开一个大洞,碎片四溅。警报声尖利地响起,但街上依然空无一人,像座鬼城——显然,这片区域被提前清场了,或者,有信号屏蔽。
“进!”老周冲过街道,从炸开的门洞钻进去。玛丹紧随其后。
里面是一个很宽敞、但很暗的大厅,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阴森的宗教油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陈旧纸张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大厅尽头是一部老式的、黄铜栅栏门的电梯,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地上有血迹,是新鲜的。
“阿明在个掌纹扫描仪。老周用枪托砸烂扫描仪,电梯门自动关上,然后,开始下行。很慢,很稳,但能感觉到,在下沉,在下沉到很深、很深的地底。
电梯下行了一分钟,才停下。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扇厚重的、银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些奇怪的符号。空气很冷,是那种地下深处的、带着潮湿和金属味的冷。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警报器的鸣响。
地上,有拖拽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是阿明的血。
“走。”老周端着枪,沿着血迹,小心前进。玛丹跟在后面,枪口指向两侧的门,警戒。
走了约五十米,血迹在一扇金属门前消失了。门关着,但门缝下有光透出来,里面有声音——是机器的嗡嗡声,还有……人的呻吟声?是阿明?
老周和玛丹对视一眼,点头。老周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没锁。他猛地推开门,举枪冲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房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玻璃容器,直径至少五米,高约十米,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黏稠的液体。液体里,浸泡着一个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是一个被无数电线、导管、电极连接着的、赤裸的、苍白的、瘦骨嶙峋的男性身体。他看起来约五十岁,亚洲面孔,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但眼皮在快速跳动,显示大脑在活跃。他的头顶插满了电极,胸口插着呼吸管,手臂和腿上连着营养液导管,整个人像一件被精心保存的、活着的标本。
玻璃容器周围,是无数台精密的电子设备,屏幕闪烁,指示灯跳动,在监控着这个“人”的每一个生命体征。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混着一丝……腐烂的甜味。
“这是……什么?”玛丹喃喃道,枪口不自觉垂了下来。
“账本。”一个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是英语,很冷,很平,带着金属质感。
老周立刻调转枪口。只见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联络人。他手里拿着枪,枪口指着地上——阿明躺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在流血,但还活着,在抽搐,在呻吟。联络人脚边,还有一个打开的金属箱,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字:“终极指令执行中……倒计时:5分37秒。”
“账本不是文件,是人。”联络人看着老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活体存储器’。三十年前,IcS的创始人之一,也是第一个‘实验体’,自愿将自己的大脑改造成了生物计算机,存储了IcS从创立至今所有的交易记录、资金流向、人员名单、实验数据……一切。他就是Vault-7,就是‘终极账本’。而你们要找的那半句话,是激活他的……密码。”
老周盯着玻璃容器里那个“人”,感觉胃在翻腾,想吐。人?账本是个人?一个被囚禁了三十年、被改造成活体数据库、泡在营养液里、生不如死的……人?
畜生。不,连畜生都不如。是恶魔,是疯子,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密码是什么?”老周嘶声问。
“法官临死前,用血写在地上的那半句话。”联络人说,“只有完整的那句话,才能激活他,让他说出账本里的所有数据。否则,他就是一具活尸,一个摆设。而你们,永远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那半句话?”
“我不知道。”联络人摇头,“只有法官知道。但他死了。所以,账本永远不会被激活。而你们,还有……”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阿明,“这个叛徒,都会死在这里。和这个活死人一起,被‘终极指令’销毁。一了百了。”
他说着,按下了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键。屏幕上倒计时加速:5分00秒,4分59秒,4分58秒……
终极指令,是销毁程序。要炸掉整个地下金库,销毁一切,包括他们,包括账本,包括……所有证据。
“杀了你,就能停止!”老周吼道,举枪射击。但联络人更快,闪身躲到一台设备后面,同时开枪还击。子弹打在玻璃容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玻璃是特制的,打不穿。
玛丹也开火了,子弹打在设备上,溅起火花。联络人很狡猾,借助设备的掩护,不断移动,开枪,压制他们。老周和玛丹被迫找掩体,双方在巨大的房间里交火,子弹横飞,打在设备上,屏幕上,溅起无数电火花。
阿明躺在地上,在流血,在呻吟。他看见老周,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密码……是……‘实验……永存’……”
实验永存?法官临死前写的半句话,是“实验永存”?不,不对。法官说的是“你中计了”,后面如果是“实验永存”,连起来是“你中计了,实验永存”,不通。除非……
老周脑子里灵光一闪。法官临死前,用血写在地上的,不是一个词,是一个符号。一个他当时没看清,但现在突然明白的符号——是一个“∞”,无穷大的符号。无穷大,代表永无止境,代表……实验永无止境。
所以,完整的那句话,是“你中计了,实验永无止境”!
“密码是‘实验永无止境’!”老周对着玻璃容器吼道,用中文,“用中文说!快!”
玻璃容器里的“人”,眼皮跳动得更快了。突然,他睁开了眼睛。眼睛是浑浊的,是死灰色的,但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像数据流一样的光点在快速闪烁。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是中文,带着古怪的口音:
“声纹识别通过……密码验证通过……最高权限激活……我是Vault-7,活体存储器编号001……请输入查询指令……”
激活了!账本激活了!
联络人显然也听见了,脸色大变,嘶吼道:“不!不能激活!停止他!”他疯狂开枪,子弹打在玻璃容器上,但依然打不穿。他冲向笔记本电脑,想手动终止终极指令,但玛丹一枪打中了他的手臂,笔记本电脑脱手飞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但倒计时还在继续:3分12秒,3分11秒……
“查询指令:IcS所有董事会成员真实身份,及当前位置!”老周对着玻璃容器吼道。
玻璃容器里的“人”眼睛里的数据流闪烁得更快了。几秒后,他用那种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开始报出一连串名字、国籍、职务、住址、甚至……实时坐标。都是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欧洲的银行家,美国的参议员,中东的王子,亚洲的富豪,甚至……几个联合国高级官员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报出,老周的心就沉一分。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能撼动世界的大人物,每一个都是……他们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高高在上的存在。而现在,他们是IcS的董事会成员,是这场“人性实验”的出资者和观赏者,是……所有死亡的幕后黑手。
畜生。不,连畜生都不如。是穿着西装、喝着香槟、站在人类金字塔顶端的……恶魔。
“查询指令:IcS创始人,‘F’的真实身份!”老周继续吼。
玻璃容器里的“人”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查询指令冲突。‘F’为最高机密,需二级密码验证。二级密码为:创始人的血裔基因序列。请提供血样。”
血样?需要F的血亲的血,才能查他的身份?
老周愣住。他哪有F的血样?等等,阿明是法官的侄子,法官是IcS高层,那阿明和F……可能有血缘关系?
“阿明!你的血!”老周吼道,冲向阿明。阿明已经快不行了,脸色死灰,呼吸微弱。老周用匕首割破他的手指,挤了几滴血,抹在玻璃容器上一个突然亮起的、巴掌大小的扫描面板上。
面板亮起蓝光,开始分析。几秒后,玻璃容器里的“人”说:“基因序列匹配失败。样本与‘F’无直接血缘关系。匹配度:0.3%,为远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