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那扇门,先前镜廊中那种被无限复制的“自我”压迫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穷无尽、庞杂混乱的“他者”洪流的冲击。
这里就是“万象镜渊”。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上下四方皆是混沌未明、光影剧烈变幻的虚空。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光幕或镜面碎片,如同海洋中的发光水母,在这片虚空中悬浮、沉浮、旋转、碰撞。每一块碎片,都在持续不断地“播放”着动态的景象与声音,像一扇扇强行闯入感知的窗户,将截然不同的人生片段、世界剪影、情感瞬间,粗暴地塞给闯入者。
林昊悬浮于这片混乱的“镜渊”之中,感觉自己像一粒被投入沸腾声光海洋的微尘。
一块巨大的菱形光幕从他左侧掠过,映照出一片战火连天的修真界战场,剑气纵横,法宝轰鸣,绝望的呐喊与疯狂的嘶吼震耳欲聋,浓烈的血腥与毁灭气息几乎要穿透光幕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块巴掌大的心形碎片飘到眼前,里面是一个凡人少女在春花烂漫的树下,对心上人欲语还休的羞涩凝视,那份纯真悸动的情感涟漪,清晰得让林昊道心都微微一荡。
下方,一片不规则的暗色镜面翻滚着,传出低沉痛苦的呻吟,映照出一间阴暗囚室,一个身影被锁链穿透琵琶骨,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那纯粹的痛苦与绝望意念,冰冷刺骨。
右上方,一块边缘燃烧着虚幻火焰的圆形光球,内部是一座辉煌神殿的崩塌过程,信徒的祈祷化为哭泣,神像的金漆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片片剥落,信仰破碎的悲鸣与神圣沦丧的哀歌交织成诡异的挽歌。
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生老病死,文明兴衰……属于诸天万界、无尽生灵的无数记忆碎片、心念投影、乃至世界历史中的某个瞬间烙印,都被某种不可思议的规则力量摄取、压缩、并投射在这“万象镜渊”之中。它们绝大多数都已脱离原本的“主人”和“时空”,成为无根飘萍般的“信息幽灵”,但其中蕴含的强烈情感与意念,却依旧鲜活,甚至因为脱离了具体载体,变得更加纯粹、更具感染力和侵蚀性。
这里,是“虚”的极致——因为所有景象皆非此刻此地真实发生;但也是“实”的凝聚——因为这些情感与意念,都曾真实不虚地存在过,是构成无数生灵“存在”过的证据。
林昊刚一进入,灵台便如同被亿万根细针同时攒刺。无穷无尽的杂念、情感、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试图冲破他“混沌静谧”心防的堤坝,要将他同化成这渊海中的又一朵无意识浪花。
他闷哼一声,立刻将混沌珠的运转催动到极致,同时将新悟的“混沌归藏”之意提升到顶点。一层极其内敛、不断将外来“信息”吞纳、沉淀、化入混沌本源的灰色光晕笼罩周身。他不敢主动去“观看”或“倾听”任何一幅画面、一种声音,而是以一种近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绝对守心状态,只求稳住自身存在,不被这洪流冲垮。
但即便如此,那些最强烈、最尖锐、或是与他自身记忆存在某种微妙共鸣的意念片段,仍会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
他“感觉”到凡间沙场士卒濒死的冰冷与麻木,“尝到”热恋中情人吻别的甜蜜与苦涩,“体会”到修士突破失败道基尽毁的灰烬般的绝望……这些不属于他的体验,疯狂叠加,试图覆盖他本身的记忆与情感,混淆他的“自我”。
更麻烦的是,随着他在这镜渊中移动(他必须移动,去寻找地图提示的“印记”线索),周围那些光幕碎片仿佛受到了吸引,开始有意识地向他汇聚、碰撞。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碰撞,会融合成更加怪诞荒谬的景象;两种相反的情感意念交织,会产生撕裂般的认知矛盾。
他曾看到一幅母亲温柔哺乳的画面与一幅妖兽吞噬幼崽的景象融合,生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扭曲慈爱感;也曾听到圣洁的赞美诗与亵渎的诅咒咒语叠加,变成能令灵魂战栗的诡异和声。
“必须找到规律,或者一个‘锚点’!”林昊意识到,这样被动防守、漫无目的地飘荡,迟早会被耗尽心智,彻底迷失。那地图信息中提到的“四象印记”,或许就是在这渊海中的“锚点”。
他强忍着灵台的不适,开始尝试在坚守本心的前提下,极其有限地、定向地释放一丝混沌感应,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放出极其细微的探针,不去捕捉具体的画面内容,而是感应这些海量“信息幽灵”中,是否存在某种稳定的、带有明确“标记”性质的、或者与他自身(或同伴)存在强烈因果关联的“概念结构”。
这个过程比在镜廊中更加凶险,每一次细微的感应外放,都可能引来更大量、更混乱的信息反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昊感到心神透支,几乎要放弃这种危险尝试时,一点微弱的、但异常坚韧稳定的感应反馈,从他斜下方的渊海深处传来。
那感应并非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守护的执念”,一种即便在如此混乱的意念洪流冲刷下,依旧不曾彻底磨灭的、带着秩序微光的坚韧意志。这意志的感觉……与艾尔莎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厚重,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沉淀。
不是艾尔莎本人,但很可能与她代表的“秩序”,或者与地图中那代表她的“光点”所关联的“印记”有关!
林昊精神一振,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谨慎移动。他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无数激荡的意念碎片中艰难穿行,尽量避开那些情感冲突特别剧烈或画面内容特别诡异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