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梦的沉眠,被一丝温润的柔软打破。
林昊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最底层的石子,被一股轻柔却无可抗拒的浮力,缓缓地、持续地向上托起。那托起他的并非水流,而是一种温和到极致、充满秩序感的力量,它包裹着他残破的身躯,抚平着灵魂深处因终极对撞留下的撕裂痛楚,隔绝了传送通道尽头那最后一点虚无的撕扯。
冰冷与刺痛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暖意与安宁。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无力睁开。感官如同生锈的机括,在漫长的停滞与重创后,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重新啮合、运转。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不再是坚硬冰冷的星阶,也不是虚无缥缈的流光,而是某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基底。像是初春最鲜嫩的草甸,又像是晒足了阳光的厚厚云絮,温暖地承托着他每一处伤痛。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下传来细微的、富有生命韵律的脉动,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是一个沉睡的、呼吸均匀的巨人。
紧接着,是光感。
即使紧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有光落在眼皮上。那不是坟场死寂的灰暗,不是凋零花园虚幻的七彩,也不是噬界之影吞噬一切的漆黑。这光芒温和、均匀、无处不在,如同冬日午后的暖阳透过薄云洒下,不刺眼,不灼热,只是温柔地照亮一切,带来光明本身最纯粹的抚慰。光芒中,似乎还带着某种洁净与秩序的意蕴,仅仅是感知到,就让躁动的心绪不由自主地平复下来。
然后,是气息。
空气(如果这里存在与外界相似的“空气”)涌入鼻腔。没有坟场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腐朽,没有血腥与硝烟,也没有任何混乱狂暴的法则残渣气味。只有一种清新、微甜、仿佛混合了雨后青草、晨间露水、以及某种淡雅花香的纯净气息。每一次吸入,都感觉肺部乃至灵魂的尘埃被洗涤,残留在体内的最后一丝“时间腐朽”与“虚无污染”的隐痛,似乎都在被这气息缓慢而坚定地中和、驱散。
最后,是那最玄妙的、属于时间的感觉。
在坟场,时间要么是凝固的死寂,要么是被蛀虫加速的腐朽狂流,要么是噬界之影抹除一切后留下的绝对空白。而在这里,时间恢复了它应有的、稳定而舒缓的流淌。他能“听”到时光如同清澈溪水般潺潺流过的声音,不急不躁,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身体的修复、意识的复苏,似乎都与这稳定流淌的时间同频,不再有被催逼或停滞的恐慌。这是一种久违的、令人感动到几乎落泪的“正常”。
这一切感知的恢复,虽然缓慢,却清晰无误地指向一个结论——他脱离了那片绝望的坟场,抵达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希望,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星光,而是化作了身下的柔软、眼前的光芒、呼吸的空气与流淌的时间。
彼岸……时之彼岸……
这个名字如同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道感知的闸门。
林昊用尽全身残存的、刚刚复苏的一丝气力,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