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睡了。
时雨靠着灵希,睡得很沉,嘴角还弯着。云芊芊靠着墙,呼吸轻轻的,比白天平稳多了。烈无双坐着睡的,胸口那点火烧得稳稳的,一明一暗。赤霄靠着柴堆,呼噜打得震天响。玄玑子靠着无妄,两个人都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睡着。寒夜一个人站在院子角落里,靠着树,握着剑,也闭着眼。
冷凝霜没睡。
她站在那堵小墙边上,看着那块木板上的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远处。
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着。
艾尔莎也没睡。
她坐在石凳上,浑身发着淡淡的银光,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光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盏灯上,照在灶台上那碗盖着的汤上。
阿英还靠着林昊的肩。
她也没睡。
就那么靠着,看着那盏灯。
林昊也没睡。
他靠着墙,看着那些睡着的人。
看了一会儿,阿英忽然开口。
“睡不着?”她问。
林昊说:“嗯。”
阿英说:“我也是。”
她从他肩上起来,坐直了。
看着那盏灯。
看了一会儿。
“给你讲个故事?”她问。
林昊看着她。
她说:“铁牛的故事。”
林昊说:“好。”
阿英想了想。
从哪儿讲起呢?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讲。
“我十六岁那年,嫁给他。”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爹娘安排的,嫁就嫁了。”
“他比我大五岁,打铁的,长得壮,话少。”
“成亲那天晚上,他坐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话。”
她笑了。
“他说,‘我会对你好。’”
“就这一句。”
“然后就再没说过。”
林昊听着。
阿英继续说。
“他那个人,不会说话,就会干活。”
“早上起来就打铁,叮叮当当的,能从早打到晚。”
“我给他送饭,他就蹲在炉子边吃,吃完了继续打。”
“晚上收工了,他就坐着,看着我。”
“我问你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是在看我。”
“看了三年。”
林昊没说话。
阿英看着那盏灯。
“三年,他天天看。”
“我天天给他送饭,天天看他打铁。”
“那三年,我们没说过几句话。”
“但我觉得挺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糙糙的,全是茧子。
“后来有一天,他说要出门。”
“说外面在打仗,粮食不够了,得去领。”
“我说你别去。”
“他说不去不行,家里快没吃的了。”
“我拦不住他。”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灯。
“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碗粥。”
“他喝了,说了句谢谢。”
“然后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林昊看着她。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东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阿英看着那盏灯,继续说。
“我等了五十年。”
“天天等。”
“早上起来,先看门口,看他回来没有。”
“白天干活,干着干着就抬头,往门口看一眼。”
“晚上点灯,把灯挂在门口,怕他回来的时候看不见。”
“一天,两天,三天。”
“一年,两年,三年。”
“等了五十年。”
她停住了。
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后来我想,他大概不回来了。”
“但灯还是点着。”
“万一呢?”
林昊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灯的光,有别的什么光。
他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