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回鹘王庭的“明光殿”,穹顶七百二十片波斯琉璃蓄昼光为夜明,光色青白如腊月霜。殿中无烛火,人影投于金砖地上皆生重影,似魂魄离体。
包拯一行六人坐于长案左首。他垂目见案上铺的越州暗纹绫,边缘有熨斗反复熨烫之痕——此宴至少演练三遍矣。
对面三十六方使节衣冠各异:西夏军校尉肩吞银狼徽拭得锃亮反光,喀喇汗星象师袍角沾未净之沙,波斯祆教祭司指间青金石戒有仿造石纹。人人强作贵重,破绽如陶器冰裂纹悄然蔓延。
摩诃衍立殿中捻人骨念珠,珠碰声在过静之殿如漏刻滴水。“知识即光明。”他官话带河西腔,然“知”字咬舌露疏勒底音,“金乌教志在破术法之藩篱。”
三座水晶柜自地台升起:
一柜活字泥范,标签书“汴京毕氏,元佑三年制”。
二柜胆水炼铜器,铜管末悬未凝之青浆。
三柜千机门机关谱,展页绘齿轮与二十八宿叠图。
雨墨气息骤变——展昭不必回首都知。图谱赝品边际朱砂色偏橘,真品乃珊瑚砂兑金粉而成。造假者犯的是行家之误。
慕容知秋以铁骨折扇轻点琉璃面:“中原朝廷视奇技为祸,我等视之如桥。”转向雨墨,笑意弧度规整如匠人用矩尺所画,“幸得乙九先生之女携真本西来。”
众目如针聚雨墨身。
她起身时整襟动作缓了半息——展昭记下此应激之态。
雨墨行至殿中,自颈间解青铜残钥。铜绿在冷光下现苔藓肌理。
慕容知秋同步取另半钥。两片断口磨损纹严丝合缝。
“请合钥。”摩诃衍伸手。
“且慢。”包拯声不高,然穹顶造应使字字落人耳膜正中,“验真先于行。”
他走向慕容知秋所展信笺,自怀中取水晶单片镜——镜框乌木,镜片厚异常。
“此纸乃辽国南京道‘翰林坊’制,帘纹阔四分二毫,汴京文渊阁标准为三分八毫。”甲轻刮纸缘,“涂层松烟过重,此北地纸坊冬日常弊——墨难透骨。”
慕容知秋指节泛白。
包拯续言,声如述案卷:“乙九先生笔势惯右倾三分,此信字字垂直。最要紧是日期——”抬眼,“雍熙三年腊月初八,当夜青石村气温冰砚,然此信墨迹边缘无冰裂之纹。”
死寂持十一息。
摩诃衍念珠停转:“纵文牒存疑,实物为真。”
“真伪需界说。”公孙策忽插言,他一直在翻检随身《金石谱》,“青铜验之,两残片皆含先秦‘豫州矿脉’特有之铅锡杂质配比,然——”
他展开拓片对比:“慕容先生这片有‘火解精铜’之微量余迹。当是以古法重熔后,经岭南‘火验法’灼烤时所染。”
展昭右手移近腰间——那里藏的并非剑,是淬毒陶瓷薄刃。
传令兵冲入时绊到波斯毯流苏,几扑地。“种家军!东三十里!”
李谅祚自二楼观台现。少年着剪裁过度的锦袍,袖口故意露半寸——显腕部西夏王族黥纹。“种世衡如何得此舆图坐标?”
他视包拯,目如验尸之仵作。
包拯摇首时,公孙策“失手”碰翻茶盏。虎符滚至李谅祚足下,铜锈间露“秦风路经略安抚使·种”刻铭。
野利图拔弯刀:“尔等设局?”
“老夫未授此联络。”包拯语速平稳,“然我幕僚似有他断。”
公孙策垂首视地毡花纹。此姿态他在铜镜前习练十七遍——足显愧而不露怯。
李谅祚拾虎符,甲刮铭文。“调虎离山过显。”仍挥手,“野利图,率两队往探。烽火为讯。”
兵卒离殿足犹如渐远之雨。
包拯端新沏茶,水温堪堪不烫唇——恰是五十八度。
摩诃衍催合钥时,包拯再起身。
“太子殿下求术法精进,其志可嘉。”他环视殿内,“然可知在座至少五方势力,已立密约——地宫开后首件事,乃灭西夏使团?”
逐一点破:
“喀喇汗星象师所携陨铁匕首,鞘内壁刻回鹘文《福乐智慧》章句——‘愚者以刀剑求真理’。此非治学之态。”
“波斯祭司袖中羊皮卷,用尼姆鲁德密文书‘弑君仪轨’。”
“吐蕃商首腰牌为青唐王室密使符,内侧编号示其直报唃厮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