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怒海巨鲸(1 / 2)

外海,风暴边缘,捕鲸船上

贞元九年八月,午后,风暴将临未临

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海面,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要拧出狂暴的雨水。风已经起来了,带着咸腥的预兆,将海面吹起一层细密的白头浪,不大的捕鲸船像片枯叶,被无形的大手随意抛掷、摇晃。甲板湿滑,每一寸木头都浸饱了上一次出海的鲜血与油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褐。

船头,那庞然大物正在死去。

那是一条超过五丈的雄性抹香鲸。陈五的船追踪了它两天一夜,付出了两条舢板被撞碎、三名水手重伤的代价,才用改良过的、带倒钩的重型渔叉将它勉强困住。此刻,三四根粗如儿臂的缆绳深深勒进它深灰色的、布满藤壶与旧伤疤的皮肤,连接着船首的绞盘。鲸鱼还在挣扎,但力度已明显衰弱,每一次扭动,都带动整艘船剧烈倾斜,缆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侧翻着,露出腹部一道巨大的、被另一艘船遗留的断裂船桨划开的伤口,暗红的鲸血汩汩涌出,在海面上晕开一大片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锈与麝香混合气味的区域。它的呼吸孔时而喷出混着血沫的、滚烫的雾气,发出悠长、痛苦、如同巨兽叹息般的“嘶——”声,在风浪声中清晰可辨,敲打着船上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公孙策死死抓着船舷边一根用来固定渔网的木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胃里翻江倒海,不仅仅是晕船,更是直面这种原始、野蛮、庞然生命消逝时带来的生理与心理双重冲击。但他不能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鲸鱼头部上方,那个因挣扎而时而露出水面的、硕大而扭曲的隆起——抹香鲸的“鲸脑”部位,传说中“龙涎香”可能形成的所在。

“就是现在!快!”陈五的吼声压过风声浪声,他脸上混杂着捕猎者的亢奋与对风暴的焦虑,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他带着两个最精干、也最不怕死的水手,已经跳到连接鲸鱼的一只小舢板上,随着鲸鱼的挣扎,舢板像暴风中的树叶般颠簸起伏,随时可能倾覆或被鲸尾拍碎。

公孙策将一个用厚油布和蜡反复密封过的皮囊扔给舢板上的陈五,声音发紧:“记住!只需取‘鲸脑’内凝结的、灰白色或深褐色、质轻若蜡的块状物!取到立刻撤回!不要贪多,不要深入!” 他顿了顿,几乎是嘶喊出来,“若取不到,或取到的不对……展护卫最多还能撑四个时辰!”

展昭昏迷的脸,青黑中透着死气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那是在探查一处可疑私盐仓库时,被淬了不知名海蛇毒液的机关暗算所致。毒性猛烈奇特,公孙策用尽手段,也只能暂时护住心脉。唯一可能的希望,就在这“龙涎香”——并非坊间传说的香料,而是抹香鲸肠道结石的一种特殊变体,古籍中记载其有化解“阴寒秽毒”之奇效,正是他未完成的“定风波”药囊中,那味始终空缺、也最为关键的“君药”。

陈五接过皮囊,咬在嘴里,只点了一下头,眼神狠厉如狼。他操起一把特制的、短柄厚背的弯刀,率先沿着湿滑的缆绳,向仍在抽搐的鲸鱼头部攀去。两个水手紧随其后,一人持斧戒备可能袭来的鲸尾(尽管它已无力大幅摆动),一人带着钩索和布袋。

风更紧了,铅云翻滚,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在公孙策脸上。船摇晃得更加厉害,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几乎站不稳,只能半跪在甲板上,目光死死锁住陈五那渺小却悍勇的身影。

陈五爬到了鲸鱼头部,稳住身形,毫不犹豫地挥刀,在那坚韧如革的皮肤上切开一个口子。更多的、温热的鲸血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他毫不在意,伸手探入,摸索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找到了!”陈五闷吼一声,声音里带着狂喜。他用力掏挖,扯出一团粘稠的、颜色深暗的脂状物。不是灰白,也不是理想的蜡块状。

公孙策的心猛地一沉。“不对!可能不是那个!”他喊道,声音被风吹散大半。

陈五愣了一下,低头看手中的东西,骂了句粗话,毫不犹豫地将其扔回海里,再次将手臂深深探入那个血糊糊的切口,更用力地摸索、掏挖。他的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随着鲸鱼最后无意识的痉挛,他整个人都在剧烈晃动,看得人心惊胆战。

雨开始密集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海浪变大,舢板几乎要脱离鲸体。负责警戒的水手焦急地呼喊。

就在公孙策几乎绝望,准备喊他们放弃时,陈五的手臂猛地一顿,随即缓缓抽出。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拳头大小、表面不甚规整、但颜色确是灰白中带着浅黄纹理的硬块!即使在血污和雨水中,也能看出其质地与他最初掏出的脂块截然不同!

“是它!”公孙策的心脏狂跳起来。

陈五将那块东西塞进皮囊,快速扎紧,然后朝着舢板方向吼:“接住!”他用尽全力,将皮囊抛向舢板上的同伴。

皮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在它即将落入水手张开的手中时,濒死的鲸鱼发出了最后一声巨大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挺!连接舢板的缆绳瞬间崩得笔直,舢板被巨力猛地向上一掀!

皮囊擦着水手的指尖飞过,“噗通”一声,落入了被鲸血染红的海水中!

“不——!”公孙策和甲板上的水手同时发出嘶吼。

陈五眼都红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在那鲸鱼身躯开始缓缓下沉的瞬间,猛地从鲸鱼头部跃起,像一条真正的海鱼,扎进了那片血水翻涌的海面!

“陈五!”公孙策肝胆俱裂。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风雨声、海浪声、船只的摇晃、和那片逐渐被稀释、但依然触目惊心的血水。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

就在公孙策几乎要命令剩下水手不顾一切放下小艇去捞人(尽管他知道在这风浪中几乎不可能)时,“哗啦”一声,陈五的脑袋在离舢板数丈远的海面冒了出来,他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但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皮囊!

舢板上的水手拼死划动,在风浪中艰难地靠近,七手八脚将几乎脱力的陈五拖了上来。

当那个浸透海水、冰冷沉重、却完好无损的皮囊最终被传递到公孙策颤抖的手中时,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滚滚闷雷如同天神的怒吼,由远及近。

风暴,终于来了。

公孙策紧紧抱着皮囊,仿佛抱着展昭最后的生机。他回头望向舱室方向,那里躺着昏迷的展昭。四个时辰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此刻,他们还要在这怒海狂涛中,与天争命,与海搏路,将这用鲜血和勇气换来的“龙涎香”,带回那个需要它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