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请百合小姐随我一起去。”林久治郎知道,凭自己的嘴是不能贷到款的,眼下唯有倚仗鹊山家的声誉和鹊山百合的谈判能力。他抬手示意出门,动作间略显疲态。
百合坐着林久治郎的车来到花旗银行奉天支店。支店的经理布兰奇看到倭国驻奉天的代市长兼倭国驻奉天总领事馆总领事林久治郎亲自到来,不禁受宠若惊,忙将二人请进装潢典雅的会客厅,吩咐职员端上咖啡,自己则频频躬身示敬。
林久治郎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可花旗银行支店的经理布兰奇却面露难色,犹豫起来。他知道,倭国强占奉天原东北府所有矿山和国营企业,眼下虽是倭国人天下,可贷出的款如果对方不认,怎么办?他们也不是讲信用的民族。更何况,这些矿现在都被反抗军打劫,根本没有生产的可能。怎么可能作为抵押物呢?他手指在贷款申请表上轻轻敲击,显得十分为难。
经理布兰奇委婉地对林久治郎说:“林玖市长,实在对不起,我们支店太小,没有被总店授予国家资产抵押的业务,恕我们无能为力。”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垂,尽量避免与林久直接对视。
“布兰奇先生,如果我们私有企业与奉天府签署购买矿山或企业的协议,由我们双方做抵押,可以不可以?”鹊山百合向前稍倾,声音清晰而沉稳地插话问道。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布兰奇,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布兰奇眼睛转了一下,带着几分打量和谨慎,问道:“请问您是……?”他话音未落,已不自觉被这位突然发言的东方女子那冷静而笃定的气场吸引,手中的钢笔也在不知不觉间握得更紧。
“我是倭国鹊山家族在东北的代理人,”百合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但我们从不做明面上的生意。这一次,临时奉天府打算将他们名下的部分资产转让给我们,我们已经谈妥,将以自有资产和部分现金作为抵押。不过,为确保这项协议的有效性,光靠临时奉天府的承诺是远远不够的。他们必须与我们正式签署转让合同,并且——倭国关东军司令部也要作为第三方担保人,在协议上加盖印章。只有三方共同确认,我们家族的利益才能得到真正的保障。而实际上,我们才是真正承担担保责任的一方。”
林久治郎听得有些发晕,他试图理清鹊山百合话中复杂的权责关系,却觉得仿佛被绕进了一张精密的网。然而,坐在一旁的布兰奇——那位花旗银行驻奉天的代表——却是眼中闪着明澈的光芒,显然完全理解了鹊山百合的意图。他清楚地看到,鹊山家族之所以要求关东军司令部介入,是因为唯有军方的背书,才能让这份转让协议具备真正的执行力。这样一来,鹊山家族便能以他们在东北的资产和部分现金作为抵押向银行融资,而银行方面则同时享有来自临时奉天府和鹊山家族的双重保障——这无疑是极其稳妥的交易结构。
布兰奇转向还有些茫然的林久治郎,语气尽量放缓,却掩不住其中的精明与急切:“副市长先生,鹊山百合小姐提出的方案是可行的。你们临时奉天府与她签署的有偿转让合同,必须得到关东军司令部的正式认可。在此基础上,鹊山家族愿意以实物和现金作保。这对我们银行来说,就意味着双保险——既有你们移交的实物资产,又有鹊山家族的财务担保。只有满足这些条件,我们才能顺利推进这笔交易。”
林久治郎终于明白了。布兰奇与鹊山百合对临时奉天府的单方面承诺并不信任。他们真正相信的,是军方的信用。只有关东军司令部出面担保,百合才会全力推动交易。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先签协议、再获军方认可。他暗自叹了口气,倒也理解他们的顾虑。临时奉天府毕竟只是过渡政权,法律效力薄弱,而军方的印章,代表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武力与权威。
无奈之下,林久治郎试图电话联系关东军司令部,却始终未能接通。他只好起身,向布兰奇致意后匆匆离开,驱车直奔关东军司令部。
此时的奉天,正处于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之中。反抗军虽四处活动,却不直接攻击倭国关东军司令部;关东军对反抗军没收日资财产的行为,也仿佛视而不见。警察更是形同虚设,见到持枪的反抗军成员就躲,有些人甚至宁愿把配枪藏在家里也不敢带出来。曾有一名警察腰间挂着手枪盒走在街上,被反抗军持枪逼令交枪。他慌乱之下不是举手投降,而是下意识打开枪盒试图拔枪——结果被当场击毙。尸体至今还横在街角,无人敢去收殓。
林久治郎的轿车悬挂着总领事馆的旗帜,穿行在奉天动荡的街道上。奇怪的是,反抗军士兵看到这辆车,并未阻拦,只是冷冷注视其驶过。一路无阻,直到他抵达关东军司令部外围。出于谨慎,他和百合早早下车,步行前往大门。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中将居然亲自迎了出来——这足以显示军方对此次会谈的重视。林久治郎将鹊山百合引荐给本庄繁,并详细说明了花旗银行的要求与目前的交易困境。本庄繁听完,沉吟片刻,随即表示理解,并承诺将全力支持。毕竟,林久治郎这个“代市长”,从某种程度上是在为军方处置棘手资产。
于是,就在关东军司令部的会议室里,林久治郎与鹊山百合当场签署了协议:临时奉天府将以五百万大洋的价格,向鹊山家族转让十处矿区及一家迫击炮生产厂区。本庄繁不仅以关东军司令部名义作为担保方盖章,还亲自在文件上签了字。林久治郎也郑重落款,并加盖临时奉天府印章。
尽管这些资产的实际市价远高于此,但几乎所有矿区和工厂都已被反抗军洗劫一空,只剩空壳,复工遥遥无期。能以这个价格出手,林久治郎和本庄繁反而觉得已是侥幸。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鹊山百合似乎真的在帮他们——哪怕她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场多方博弈下的危险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