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汁在宣纸上泅开一个小点。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双目深邃,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阙,看到紫宸殿中那盏即将熄灭的烛火。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诏书拟好了么?”
“已按王爷吩咐拟妥。”崔胤连忙躬身,递上两卷黄绫,“一道是陛下病重,命秦王总摄朝政的诏书。一道是……是陛下遗诏,传位于太子,命秦王与皇后同心辅政,秦王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都督中外诸军事,总百揆,假黄钺……”他清晰地报出那一连串足以让权臣位极人臣、堪比摄政王的头衔和特权。
李铁崖接过,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随手放在案头。有了这两道诏书,至少在法理上,他将获得从皇帝病重到新君继位期间,直至新君成年之前,毫无掣肘的最高权力。至于那“新君”是否能活到成年,或者是否会“自愿”禅让,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张承业满头细汗,脸色苍白中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几乎是踉跄着抢入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王、王爷……陛下……陛下……刚刚……龙驭宾天了!”
殿中瞬间死寂。只有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铁崖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笔尖上那抹鲜红,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何时?”
“亥时三刻(晚十点左右)。”
“皇后、皇子何在?”
“皇后悲恸欲绝,昏厥数次,现已被宫女扶入偏殿休息。几位殿下(年幼皇子)皆在,已派人严密守护。”
“可曾惊动外人?”
“绝无!按王爷吩咐,寝宫内外皆是我们的人。太医也已控制。消息尚未传出。”
李铁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南方皇城的方向,那里,一盏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灯,熄灭了。
“按计划行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悲喜,“张承业,你即刻回宫,掌控一切。秘不发丧。待天明,宣在京三品以上官员、诸卫将军、宗室长者,于太极殿朝会,宣布陛下……病情加剧,有重要诏书颁布。冯渊。”
“臣在。”
“长安戒严,提升至最高。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府邸,不得串联聚会。各军进入预定位置。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崔胤。”
“臣在。”
“拟旨。陛下因国事操劳,病势转沉,为社稷计,特命太子监国,秦王总摄政事,军国机务,悉由秦王处断。用印,明发天下。另一道……‘遗诏’,待朝会时,当众宣读。”
“是!”
三人凛然领命,匆匆而去。殿内再次剩下李铁崖一人。
他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夜色如墨,吞噬了所有的星光。但在这片黑暗之下,一场无声的、却将决定帝国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命运的权柄交割,正在以最高效、最冷酷的方式,悄然完成。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百官哭嚎,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就在这个平静的春夜,大唐帝国的至高权柄,已经彻底、平稳地从那个躺在紫宸殿冰冷躯体中的名义天子手中,转移到了他这个掌控着绝对实力的权臣掌中。
他缓缓抬起手,虚握成拳。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形的、沉重的、带着血腥与历史尘埃的权柄,已经实实在在,落在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