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前的广场上,素白的帷幔在暮春的风里微微摆动,尚未撤尽的灵幡与今日新悬的仪仗旗帜形成一种无声的交替。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灰尘与一种紧绷的肃杀混合的气息。没有钟鼓礼乐,没有万国来朝的喧哗,这场新帝的登基典礼,在秦王李铁崖的授意下,以一种近乎刻板的“简朴”和“肃穆”进行,处处透着强权之下不容置疑的规矩。
年仅九岁的太子李柷,身穿明显不合身的玄色冕服,头戴沉重的冕旒,小脸苍白,被母亲何太后(新尊皇太后)牵着手,木然地被引导着完成一项项冗长而陌生的礼仪。他的目光时常不由自主地飘向御阶侧前方,那个仅着一身紫色蟒袍、按剑而立的身影——太尉、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秦王李铁崖。孩童的本能让他对那双目中的平静威压感到恐惧,每当那目光无意间扫过,他便忍不住瑟缩一下。
文武百官肃立阶下,同样屏息垂目。他们中许多人,今早才被解除府邸外围若有若无的“保护”,得以来到这皇城。沿途所见,是比往日多了数倍、甲胄鲜明、面容冷硬的秦王亲卫军士卒。皇城之内,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那些兵卒的眼神,不像是在护卫一场典礼,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威慑和镇压。宰相崔昭纬站在文官班首,主持着仪式,声音干涩,祝文的内容华丽而空洞,细听之下,几乎全是褒扬摄政秦王“扶保社稷”、“功高盖世”的词句。真正的核心,只有最后几句——“太子柷,仁孝聪颖,宜即皇帝位”,以及“特命秦王铁崖,总摄军国政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百官奏事皆咨决焉”。
当小皇帝用稚嫩颤抖的声音说出“众卿平身”时,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但许多敏锐的耳朵都能听出,这呼声在“万岁”之后,有一个极其短暂、却又心照不宣的停顿,然后才是“……摄政王殿下,千岁!”权力的真正归属,在这朝贺声中已昭然若揭。
秦王李铁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朝贺。他没有跪拜,甚至没有躬身,只是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淡却压过了一切杂音:“先帝遗命,陛下幼冲,以国事相托。本王德薄,唯鞠躬尽瘁而已。内外诸司,各安其位,勤勉王事。若有怠惰,或心怀异志者,军法无情,勿谓言之不预。”
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截了当的警告。寒意随着他平静的语调,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典礼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气氛中草草结束,小皇帝和何太后几乎是被半搀半扶地送回了后宫。真正的交锋,在麟德殿的“赐宴”上,才刚刚开始。
麟德殿
宴席的规格同样被刻意压低,菜肴简单,酒水也只是寻常官酿。但殿中的气氛,远比食物本身复杂百倍。来自各方藩镇、周边势力的“观礼”使者齐聚于此,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贺仪,更是对关中这个新崛起的、以武力掌控了天子、实际统治着关中、河陇、河洛大片核心区域的强大军阀集团的试探与观望。
秦王李铁崖并未居主位,而是在御座左下方设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今日唯一的主角。小皇帝并未出席宴会。
冯渊代为主持,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各方使者依次上前,向摄政王敬酒,言辞恭谨,姿态各异。
义武使者姿态最低,贺表上几乎将李铁崖比作伊尹、霍光再生,言语间充满了对“王师”的敬畏和对“朝廷”的恭顺,显然急于寻找新的稳固靠山。
河北藩镇的使者大抵类似,言辞恳切,表达了愿听“朝廷”号令的意愿,实则是在观察风向,寻求自保。
淮南杨行密的使者则矜持许多。杨行密坐拥江淮富庶,形同独立,其使者贺词合乎礼节,但谈及具体,则多言“保境安民”、“通商惠工”,对“共扶唐室”这类话题则巧妙回避,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
西川王建的使者最为圆滑,满口“蜀地僻远”、“仰慕王化”,将“唯望朝廷垂怜,许西川安宁”的诉求,包裹在层出不穷的恭维话里。
这些反应,皆在李铁崖预料之中。直到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存勖的使者郭崇韬起身。
郭崇韬年约三旬,面容清癯,举止从容,即便在这杀气隐隐的麟德殿中,也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他先朝御座空位方向遥遥一礼,然后转向李铁崖,朗声道:“外臣郭崇韬,奉我王晋王之命,恭贺大唐新君继位,亦祝贺秦王殿下,总揽朝纲,都督中外。”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李铁崖对视:“我王有言,昔年先王(李克用)与朱温等逆贼周旋,尝盼朝中有忠义柱石,澄清寰宇。今见殿下戡定关陇,扶保幼主,心甚慰之。愿与殿下,各守疆界,永为睦邻,使百姓免受兵戈之苦,则天下幸甚。”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承认你李铁崖在关中的强势,也承认你“扶保幼主”的既成事实,但“各守疆界,永为睦邻”,潜台词是河东与你地位平等,互不统属,你也不要把手伸过太行山来。至于“使百姓免受兵戈之苦”,更是隐含警告——别想打我河东的主意。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在秦王与郭崇韬之间逡巡。
李铁崖放下酒杯,双目之中看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竟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郭使者,”李铁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晋王少年英雄,北却契丹,东镇幽燕,本王亦有所闻。‘各守疆界,永为睦邻’……此言甚善。”
郭崇韬神色微松,正以为对方接受了这番说辞。
却听李铁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陡然多了几分锐利:“只是,这疆界,当以何为界?可是以昭义镇为界?”
昭义镇!是李铁崖麾下领地,但河东一直未曾死心,视为嘴边之肉,双方在昭义地区屡有摩擦。李铁崖此言,直指核心矛盾。
郭崇韬脸色微变:“殿下,昭义之事,乃前朝旧患,地理交错,军民混杂,非一言可定。我王之意,乃是……”
“地理交错,便可纵兵掳掠?军民混杂,便可强称故土?”李铁崖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郭使者,本王不妨直言。昭义五州,自去岁起,已奉朝廷敕命,政令军务,皆由洛阳行台(李铁崖设立的行政军事机构)节制。晋王麾下某些将领,屡屡越界生事,劫掠州县,杀我官吏,是觉得本王兵锋不利,还是觉得这长安的刀,砍不到太行山下?”
殿中温度骤降。义武等使者噤若寒蝉,淮南、西川使者也露出凝重之色。这是赤裸裸的质问和威胁!
郭崇韬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否则河东威名扫地。他挺直腰板,沉声道:“殿下此言,恐有失偏颇!昭义本为朝廷藩镇,自张濬(唐末昭义节度使,曾反复于朱温、李克用之间)后,治权不明。我河东将士,保境安民,何来劫掠之说?倒是殿下麾下,强驱我河东商旅,扣押我边境粮草,又作何解释?至于兵锋……”他目光锐利起来,“我河东儿郎,亦非畏战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