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者”号的舰桥,与其说是指挥中枢,不如说更像一座压抑的火山口。
安格隆坐在一张特制的、由精金和黑曜石打造的厚重座椅上,那椅子在他身下显得像个玩具。
他低垂着头,好似在思考着什么,只有那宽阔如山脉的肩膀,在每一次缓慢而沉重的呼吸中,微微起伏。
几十名身着蓝白涂装、盔甲上布满伤痕与荣耀标记的原体卫队战士,如同最忠诚也是最紧张的哨兵,呈半圆形拱卫在他周围。
他们紧握武器,肌肉紧绷,目光不是投向舰桥外炮火纷飞的战场,而是死死锁在自己的基因原体身上。
他们的任务并非保护原体免受外敌侵害,而是如同一道道活的栅栏,一道情感的堤坝,拦住原体,防止他因那不断积郁、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而彻底失控,冲出去“见人就砍”。
在这道警戒线的最内侧,原体卫队的指挥官,斯科尔兹内,像一尊钢铁雕像般矗立在安格隆座椅侧后方一步之遥。
他双手拄着一把巨大的链锯矛,矛尖轻触甲板,身形挺拔,面甲下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刻不离地监测着原体每一丝最细微的情绪波动和肌肉颤动。
而在安格隆脚边的阴影里,卡恩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靠坐着。
他没有穿戴头盔,露出一张坚毅,疤痕纵横、写满漠然的脸。
他那双猩红色的瞳孔,倒映着舰桥幽蓝的仪器光芒,却没有任何情绪,如同两口深不见底、凝固了鲜血的古井。
他只是在“看着”,看着安格隆,看着这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氛,看着自己基因之父那庞大身躯下压抑的、足以撕裂星舰的狂怒风暴。
偶尔,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放在膝上的链锯斧手柄。
整个舰桥,除了洛塔拉舰长清晰、稳定、不间断的战术指令声,几乎没有其他杂音。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仿佛在等待一座火山的爆发,或是一头被锁链禁锢的凶兽挣脱束缚。
就在这时,洛塔拉的声音暂时从复杂的战术布置中脱离。
她离开了主指挥台,那清脆而冷硬的靴跟敲击甲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径直走到那被卫队层层“保护”起来的区域边缘,甚至没有多看那些紧张的原体卫士一眼,目光直接投向座椅上那座沉默的“山峦”。
“安格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丝毫面对基因原体时应有的敬畏或紧张。
“侦测到异常灵能波动与实体传送信号,坐标位于下层甲板,第七武器库与第三引擎舱之间的主通道区域。”
“敌人应该是使用了未知的非标准跳帮协议,可能是冉丹异形技术,避开了我们的外部防御。数量不少。我需要你去处理一下。”
她的话很简洁,没有修饰,没有请求,只是一个清晰的指令:有麻烦,在你的船上,需要你去清除。
寂静。
安格隆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异常平静的脸。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平时燃烧着永不熄灭怒火的眼眸,此刻却如同两颗冰冷的、深红色的宝石,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向洛塔拉,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他点了点头。
“嗯。”
一个简单的鼻音。没有多余的词。
他动了。
没有猛烈的起身,没有震怒的咆哮,只是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感,从那张特制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仅仅是这个起身的动作,就让他周围的原体卫队成员们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仿佛那不是一个人站起来,而是一座山在移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转过身,走向旁边武器架。
那里,静静倚靠着他那对令人闻风丧胆的动力斧。
他伸出大手,一手握住一柄斧柄,将其提起。
沉重的动力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然后,他迈开了步伐。
“咚……咚……咚……”
他的脚步并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
但每一步落下,都让厚重的精金甲板发出沉闷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响声。
那脚步声如同战鼓,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没有奔跑,没有冲刺,只是一步一个脚印,踏着稳定得可怕的节奏,向着舰桥出口,向着洛塔拉指示的跳帮区域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卡恩无声地站了起来。
斯科尔兹内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几十名原体卫队战士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拱卫在他们的父亲身旁,撕碎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
然而,就在他们迈出脚步的瞬间,安格隆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寒铁般冰冷的意志,清晰地传到他们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别去。”
脚步,齐齐顿住。
安格隆没有回头,依旧向着前方昏暗的通道走去,只有声音传来:
“这是我和第二军团的事。你们,把外围看好就行。”
话语平静,却斩钉截铁。没有解释,没有余地。
卡恩的瞳孔微微闪烁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停下了跟随的脚步,甚至重新向后,缓缓靠回了墙壁。
斯科尔兹内的手从矛上微微松开,他挺直身体,缓缓注视着安格隆。
其他卫队战士,虽然眼中充满担忧和不解,但军令如山,尤其是来自原体的直接命令。
他们默默地停下了脚步,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只是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个逐渐没入舰桥外昏暗通道的巨大背影,直到他完全被阴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