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轻点!接手!” 洛克菲勒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吼着指挥。
他和赫拉克勒斯等数名最强壮的怀言者高级军官,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谨慎,从安格隆手中极其轻柔地接过了珞珈焦黑的身躯。
他们用临时拼凑的、铺垫了最柔软缓冲材料的担架,将他小心翼翼安置好。
“还有那个叛徒!” 科兹阴冷的目光扫向十字架上的萨拉丁,快速下令。
“用最重的静滞力场枷锁,给他捆结实了!连同这十字架一起,想办法弄上船!要快!”
怀言者们和随后赶来的其他军团精锐立刻分头行动。
一部分人护送着珞珈的担架,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最近的运输船,凡人和机械教的医疗官紧随左右,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已经启动。
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处理萨拉丁和那巨大的十字架,更强大的禁锢装置被运来,多重静滞力场发生器启动,将那燃烧的十字架连同上面的囚徒一起固定,准备用重型运输机吊运。
安格隆站在原地,看着迅速而不失条理的行动,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还沾着黑色灰烬的双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烦躁地低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炮艇,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未能发泄的焦躁与担忧。
数架炮艇率先拔地而起,引擎轰鸣,朝着悬停在近地轨道上的荣光女王级战舰疾驰而去。
………………
黑暗。
无边无际、温暖而包容的黑暗。
珞珈的意识悬浮其中,感觉不到身体的剧痛与焦灼,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虚脱。
战斗的喧嚣、火焰的燃烧、锁链的摩擦……
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有绝对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黑暗之中,开始浮现出点点微光。
微光凝聚,化作一个个人形的轮廓。
他们沉默地站立在黑暗里,身影有些模糊,边缘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晕。
他们大多身躯残破,带着致命的伤口,但姿态却挺拔如松,眼神平静地望向他。
珞珈的“目光”扫过这些身影。
他们身上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哀伤与奇异的安宁。
最终,他的注意力落在为首的那个身影上。
那身影的轮廓更加清晰一些,依稀能辨认出某些特征,尤其是那残破肩甲上,一个几乎被磨平、但仍可辨认的徽记痕迹。
一个名字,伴随着一段来自兄弟军团档案的简短记录和一幅被血污浸染的画像,浮现在珞珈沉寂的意识中。
“克拉斯顿?” 珞珈的意识发出无声的询问。
他记得这个名字,第二军团第三大连的指挥官,萨拉丁堕落后第一批公开反对、旋即被清洗的忠诚派骨干,也是这场漫长而血腥的内战中,最早陨落的星际战士之一。
那为首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珞珈。
“吾主意志,遣吾等前来襄助。使命已成,当归矣。”
话音落下,那身影,连同他身后所有沉默的光影,开始变得透明、稀薄,如同晨曦中的雾气。
然后,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彻底地消散在黑暗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暗重新变得纯粹,但似乎不再那么沉重。
………………
刺眼的白光。
珞珈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色的、光滑的金属天花板,上面排列着整齐的、散发着柔和光线的照明条。
然后,是机械运转的细微嗡鸣声,液体滴答声,以及某种生命体征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
一股混合了消毒剂、润滑机油、臭氧以及某种生物修复液体的复杂气味钻入鼻腔。
他试图转动眼球,视线下移。
他看到自己的身躯,此刻正躺在一个充满淡金色营养液与闪烁数据流的巨型医疗舱内。
各种粗细不一、用途不明的管线与传感器,如同寄生的藤蔓,密密麻麻地连接在他的手臂、胸膛、额头乃至插入了喉咙。
精密复杂的机械臂在医疗舱上方无声移动,有的喷出修复性雾气,有的用激光仔细地灼烧着某些焦黑的组织,有的则进行着微注射。
数个穿着红袍、戴着各种增强目镜与机械附肢的机械教贤者,正围在医疗舱旁,他们的机械义眼闪烁着各色光芒,数据流在镜片上飞速滚动,低声用二进制语交换着复杂的参数。
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束缚感与虚弱感袭来。
珞珈下意识地,试图抬起自己的一只手臂,那连接着最多管线、正被机械臂进行着组织再生处理的手臂。
“咔嚓……砰!”
一声金属扭曲的脆响,紧接着是断裂的闷响。
固定他手臂的、由精金与高强度聚合物制成的医疗束缚带,在他无意识的一抬之下,如同朽烂的绳索般应声崩断!
连接在手臂上的几根较细的管线也被扯脱,溅出几滴营养液和药剂。
这微小的动静,在寂静的医疗室里不亚于惊雷。
围绕在医疗舱旁的机械教贤者们动作齐齐一僵,数据流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其中一位身形最为高大、红袍上烙印着齿轮与颅骨组合徽记、背后延伸出多条精密伺服机械臂的大贤者,立刻转过身,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迅速聚焦在珞珈刚刚睁开的眼睛上。
冰冷的、毫无感情色彩的机械合成音响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监测到主体意识恢复,运动中枢信号异常活跃,超出预设安全阈值。”
“医疗束缚装置损毁等级:轻微。”
“立即通知洛克菲勒战团长,并提高营养液与再生催化剂注入速率。”
“重复,军团之主珞珈已苏醒。”
大贤者一边快速下达着指令,一边操控着一条伺服臂,极其谨慎地避开了珞珈可能的活动范围,只是用扫描光束再次确认他的生命体征。
其他贤者也立刻恢复了高效的工作,调整参数,更换被扯断的管线接口,医疗舱内的营养液颜色似乎也加深了一些。
珞珈没有理会周围贤者的忙碌。
他缓缓地、尝试着控制自己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而陌生的身躯。
焦黑的皮肤下,新的肌肉组织在生长,断裂的骨骼在愈合,被过度燃烧的器官在修复液的滋养下重新恢复活力。
虚弱感依旧存在,但那股力量,那股属于原体的、生生不息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如同退潮后重新上涨的海水,缓慢而坚定地回归。
他转动眼球,透过医疗舱透明的罩壁,看向外面纯白色的、繁忙的医疗室,以及更远处紧闭的、印有帝皇鹰徽的厚重舱门。
珞珈还活着,萨拉丁已经被囚禁,这席卷整个银河北部的叛乱似乎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