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努塔尔的无畏机甲躯体似乎因为激动而微微震颤了一下,关节发出轻微的液压嘶鸣。
“军团最辉煌的时候,我在睡觉。军团最耻辱、最该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时候,我醒了!还被卷进来了!这叫什么运气?嗯?这要是放在几百年前的大远征初期,都能当最倒霉的笑话讲上三百年!”
拜伯尔斯听着尼努塔尔那充满黑色幽默的抱怨,脸上紧绷的线条略微松弛了一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湛蓝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朵,以及更远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驻地防御炮塔。
“谁不是呢。”拜伯尔斯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同病相怜,“我们都失去了太多。家园,兄弟,荣耀……还有未来。”
短暂的沉默,只有牧师的诵经声在继续,如同背景里恒定不变的河流。
“如果……”尼努塔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这次少了些抱怨,多了些认真的探究。
“如果让你对着那太阳,或者对着帝皇的雕像,许个能实现的愿望,就一个,你现在最想许什么愿?除了‘世界和平’那种废话。”
拜伯尔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老战友会问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自己动力甲上那些修补的痕迹和战斗留下的划痕,最终,停留在自己那双即使放松也依旧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紧握军团的旗帜,如今沾染的,更多是叛徒的污血。
“愿望?”他低声重复,然后耸了耸肩,动作牵扯着厚重的肩甲发出轻响,脸上露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只有沉淀的恨意与决心。
“如果只能许一个……我希望,我能亲手,用我这双手,扭断每一个带头背叛的叛徒崽子的脖子,或者,用我的剑,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挂在战舰的撞角上,让银河所有还心存不轨的家伙都看清楚,背叛的下场。”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血腥味和决绝,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
“很实在的愿望。”尼努塔尔评价道,无畏机甲的武器臂微微抬起,又放下,仿佛在模拟一个耸肩的动作。
“不过,我们现在在科尔奇斯,在怀言者的地盘上晒太阳。这里平和得连异端邪说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帝皇的真理和……嗯,农业报告。哪里去找叛徒的脑袋给你砍?除非你把那边念经的牧师惹毛了,虽然他大概率会先试图用经文感化你。”
拜伯尔斯闻言,也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那冰冷的杀意稍稍褪去。
是啊,这里是科尔奇斯,怀言者的家园星系,帝皇信仰最坚定的堡垒之一。
怎么会有大傻子无聊来打科尔奇斯呢?
自从那场耻辱的、针对珞珈的攻击失败,第二军团彻底沦为过街老鼠后,这里恐怕是银河中最不可能出现第二军团叛徒的地方了——除了他们这几百个被“收留”的例外。
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阳光、经文和略带苦涩的玩笑中,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阳光更多地照在脸上,驱散那常年笼罩心头的阴霾。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掠过湛蓝如洗的天空,掠过那轮温和的恒星,掠过高空中那几缕丝絮般的白云——
他的动作,僵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那丝刚刚浮现的、略带自嘲的松弛笑意,瞬间冻结,然后被更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惊愕与凛冽所取代。
在那片无垠的、象征着和平与安宁的蔚蓝天幕高处,在恒星刺眼的光芒边缘,在云层之上的轨道空间位置——
一个黑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又如同洁净画布上突然崩现的污迹,一个接一个的、不规则的黑点,迅速而清晰地显现、放大。
它们并非飞鸟,亦非云影,那种轮廓,那种排列,那种带着明确恶意的出现方式……
拜伯尔斯猛地站起身,石质长椅在他骤然爆发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所有的松弛、疲惫、迷茫,在这一刻被彻底蒸发,取而代之的是百战老兵刻入本能的极致警惕与冰冷杀意。
他甚至不需要借助动力甲头盔的远视功能,仅凭那双历经无数血火淬炼的眼睛,就能认出那是什么——
战舰。
庞大的、非我方的、正从亚空间跳出或从遥远轨道切入的、带着明确攻击阵列展开姿态的星际战舰投影!
而几乎就在拜伯尔斯站起身的同一刹那,整个赦免星驻地的宁静被彻底撕裂。
尖利到足以刺穿耳膜的防空警报毫无预兆地拉响,凄厉的鸣响瞬间盖过了牧师的诵经,回荡在驻地的每一个角落。
防御炮塔的伺服系统发出急促的嗡鸣,炮口开始转动,指向天空。
远处传来了怀言者战士们奔跑时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以及军官们急促的呼喊。
“侦测到不明舰船跳出波动!数量众多!识别信号……识别信号为——叛徒军团特征!是第二军团残党!敌袭!全体进入战斗位置!”
驻地的广播系统里,传来了导航员或传感器军官因极度震惊和紧张而变调的嘶吼。
拜伯尔斯站在原地,仰着头,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正迅速散开并开始降低轨道的黑点。
阳光依旧明媚,但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已然被一层冰冷的杀机笼罩。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动力剑剑柄。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思绪瞬间冷却、沉淀。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台也已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武器臂抬起、能量核心发出低沉咆哮的路西法无畏机甲,尼努塔尔显然也通过无畏的传感器看到了天空中的一切。
拜伯尔斯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迷茫或自嘲。
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重新燃起的、压抑了太久的烈焰。
他对着无畏机甲,也仿佛是对着自己,低声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凄厉的警报声:
“看,尼努塔尔。”
“叛徒的脑袋……送货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