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赵昀。
大衍王朝的第七代皇帝,梅妃的丈夫,阿忧和赵晚的……父亲。
他就这样坐在书案后,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而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帛书。
一封没有拆封的信。
还有……一面青铜古镜。
镜面朝上,镜中映出的不是书房景象,而是一片燃烧的星海。星海深处,一个少女蜷缩着身体,正在沉睡。
正是赵晚。
阿忧一步步走向书案。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整个空间的“重量”——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法则、某种因果、某种宿命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走到了书案前。
先帝依旧闭目而坐,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可他胸口那柄短剑,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阿忧的目光,落在了那三样东西上。
帛书的封面上,用古篆写着四个字:
归零遗录。
信的信封上,是院长的笔迹——“致吾徒阿忧”。
而青铜古镜里,妹妹赵晚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噩梦。
阿忧伸手,先拿起了那封信。
拆开,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阿忧吾徒:若你见此信,说明你已踏入内库,见到先帝遗体。有些事,为师当年无法告诉你,但现在,你必须知道。”
“第一,你与赵晚,并非普通的孪生兄妹。你们是天星坠地时,归零之门泄露出的两缕‘本源气息’所化。你是‘生之息’,她是‘死之息’。生死相合,方可开启或关闭归零之门。”
“第二,先帝当年察觉到归零之门的异动,曾试图以皇室血脉为祭,强行关闭那扇门。但他失败了,代价就是……永和宫大火,梅妃中毒,你与赵晚降生。他临终前托我照看你们,是希望有朝一日,你们能找到‘第三条路’——不靠归零之门,也能活下去的路。”
“第三,那卷《归零遗录》,记载着归零之门的真相,也记载着……彻底解决你们兄妹身上隐患的方法。但方法极为凶险,九死一生。是否尝试,由你决定。”
“最后,若你选择尝试,就去天机谷找玄微真人。他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记住,无论前路多难,活下去。这是为师……对你唯一的期望。”
信到此结束。
没有落款,只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泪痕,晕开了最后一个字的墨迹。
阿忧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终于解开。
为什么他和妹妹会是“星蕴之胎”,为什么一个是钥匙一个是锁,为什么院长要将妹妹送走,为什么先帝要留下内库……
因为他们兄妹,本就是归零之门的一部分。
而生与死,开与合,都系于他们一身。
阿忧缓缓放下信,拿起了那卷《归零遗录》。
帛书很轻,触手冰凉。他正要展开,怀里的影镜忽然再次发烫!
这次烫得惊人,几乎要灼穿衣物!
阿忧急忙取出镜子。镜面上,雨师的文字正在疯狂闪烁:
“快走!刘公公和柳如是的人已经突破韩统领的防线,进入地火殿了!他们正在往第三层来!最多一刻钟就会到青铜门!”
文字刚显示完,镜面忽然炸开一道裂痕!
紧接着,柳如是那疯狂的声音,竟直接从镜子里传了出来:
“独孤无忧!你以为逃进内库就安全了吗?锁魂契的印记还在你身上!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违逆我的下场!”
话音未落,阿忧眉心那道无形的枷锁骤然收紧!
剧痛袭来,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了大脑深处!阿忧惨叫一声,抱着头跪倒在地,手中的《归零遗录》和青铜古镜同时脱手!
“阿忧!”苏琉璃冲上来想要扶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锁魂契发作时,阿忧周身三丈内会形成一道屏障,隔绝一切外力。
镜子里,柳如是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残忍的笑意:
“感受到痛苦了吗?这只是开始。锁魂契一旦完全激活,你的三魂七魄就会被我彻底掌控。到时候,你会亲手杀了你身边那个小丫头,然后再自杀。是不是很有趣?”
阿忧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外来的力量强行侵蚀、扭曲。眼前开始出现幻觉——苏琉璃变成了狰狞的怪物,扑上来要咬他;四周的书架化作燃烧的骷髅,发出刺耳的尖笑;就连书案后的先帝遗体,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他。
“不……不行……”阿忧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伸手抓向掉在地上的青铜古镜。
他想再看妹妹一眼。
想在彻底失去自我之前,记住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
镜中那片燃烧的星海,突然剧烈翻涌!
沉睡的赵晚,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迷茫,只有一片……近乎神灵般的冰冷与淡漠。
她看着镜外的阿忧,嘴唇微动。
这一次,阿忧听清了她说的话:
“哥哥……用……血……”
血?
阿忧一愣。
赵晚缓缓抬起手,指向镜面。她的指尖,正对着镜中倒映出的——先帝胸口那柄短剑。
“无悔剑……斩断……枷锁……”
阿忧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柄插在先帝心脏的短剑,剑柄上的“无悔”二字,此刻正泛着淡淡的血光。
像是……在呼唤什么。
阿忧猛地明白过来。
无悔剑。
先帝当年用来自尽的剑。
也是……斩断一切因果、一切束缚的剑。
锁魂契是南疆禁术,以神魂为枷,极难解除。但如果有一样东西,能斩断神魂之间的联系……
那就是无悔剑。
可那是先帝的遗物,插在遗体心脏上。拔出剑,就是对先帝的大不敬,甚至可能引发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阿忧没有选择。
锁魂契的侵蚀已经深入骨髓,再拖下去,他就真的会成为柳如是的傀儡。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书案前,看向端坐的先帝。
这位从未谋面的父亲,此刻闭目而坐,面容平静。可阿忧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怎样的痛苦和不甘。
“对不起……”
阿忧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握住了无悔剑的剑柄。
入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万载寒冰。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
拔剑!
“铮——!”
剑身脱离心脏的瞬间,发出清越的龙吟!整个书房开始剧烈震动!书架上的竹简帛书哗啦啦往下掉,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
先帝的遗体,在剑拔出的刹那,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那身龙袍和冕旒,空荡荡地坐在椅子上。
而无悔剑在阿忧手中,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血光顺着剑柄蔓延到阿忧手臂,钻进他体内,直奔眉心而去!
“啊——!”
阿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感觉自己的眉心像是被生生劈开!那道无形的枷锁,在血光的冲击下,寸寸断裂!
镜子里,传来柳如是惊怒的尖叫:
“不!你怎么可能……那是什么剑?!”
枷锁彻底崩碎的瞬间,阿忧七窍同时流血!
但他却笑了。
笑得畅快,笑得释然。
锁魂契……解除了。
他自由了。
虽然代价是七窍流血,神魂受损,但至少……他又是他自己了。
阿忧拄着无悔剑,单膝跪地,剧烈喘息。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
苏琉璃冲过来扶住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阿忧……阿忧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阿忧挤出一个笑容,看向手中的无悔剑。
剑身通体乌黑,唯有剑脊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决绝、无悔的剑意在其中流转。
这是先帝留下的,最后的礼物。
阿忧将剑插回鞘中——剑鞘就在书案上,与剑是一套。然后他捡起《归零遗录》和青铜古镜,塞进怀里。
“我们得走了。”他看向门外,“刘公公和柳如是的人,快到了。”
苏琉璃点头,扶着他往外走。
可就在两人即将踏出书房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那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忧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书房里,空空如也。
先帝的遗体已经消散,龙袍和冕旒还搭在椅子上。
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看镜子。”那声音又说。
阿忧低头看向怀里的青铜古镜。
镜中,赵晚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站在那片燃烧的星海里,目光穿过镜面,直直地看着阿忧。
“哥哥,”她的声音清晰得可怕,不再是之前那种飘忽的呼唤,“带上我。”
“你……你能出来?”阿忧问。
“不能。”赵晚摇头,“但你可以……带走这面镜子。我在镜中沉睡,你在镜外行走。等找到玄微师父,他会有办法让我醒来。”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而且……没有我,你打不开《归零遗录》。”
阿忧一愣:“为什么?”
“因为遗录的后半卷,是用‘死之息’写的。”赵晚轻声道,“只有我能解读。”
阿忧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将青铜古镜小心收好,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书房——这个埋葬着先帝最后秘密的地方。
然后转身,踏出门槛。
门外,星空依旧。
而远处青铜门的方向,已经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兵刃碰撞的声音。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片星空深处。
身后,书房的门缓缓关闭。
像是合上了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