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支伤痕累累、却完成了弑魔使命的队伍,消失在山林之中。
身后,是依旧在燃烧崩塌的“鹫巢”残骸,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渐渐泛白的天空下。
同一天,清晨,
河北与山西交界处,崎岖山道上。
李婉宁用头巾包住头发,脸上抹着尘土,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快步走着。
她一夜未眠,赶了上百里山路。
前方是一个叫“三岔口”的小镇,据说是日伪军设卡盘查的要道。
接近镇口,果然看见木质的关卡哨卡,几个伪军和一名日本兵正在检查往来行人。
排队的人不多,但检查得很仔细,尤其是对青壮年男子和独自赶路的女子。
李婉宁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镇定地走上前。
“站住!干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一个伪军拦住她,上下打量。
“老总,俺从娘家回来,去前面李家庄找俺男人。”
李婉宁操着学来的当地口音,怯生生地回答,同时悄悄将一块银元塞进伪军手里。
伪军掂了掂银元,脸色稍缓,但还是示意她打开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旧衣服和干粮。
伪军胡乱翻了一下,正要放行。
“等等!”旁边那个日本兵忽然开口,生硬的汉语。
他走到李婉宁面前,小眼睛眯着,盯着她虽然涂脏却依旧难掩秀气的脸,又看了看她的手——
那双手虽然也有刻意磨出的茧子,但指形纤长,不像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你的,手,伸出来。”日本兵命令道。
李婉宁心下一凛,慢慢伸出手。
日本兵抓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掌心,又猛地抬起她的下巴,逼视她的眼睛:“你不是农妇!你是干什么的?”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几个伪军也端起了枪。
李婉宁知道,伪装被识破了。
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被抓住的手腕一翻一扣,反抓住日本兵的手,同时右脚如闪电般踢向对方胯下!
“啊!”日本兵惨叫一声,弓成虾米。
李婉宁顺势夺过他腰间的南部式手枪,反手一枪托砸倒旁边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伪军,
然后身形如风,冲向关卡旁边的矮墙!
“抓住她!她是奸细!”其他伪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枪。
李婉宁在奔跑中回身连开两枪,撂倒两个追兵,人已跃上矮墙。
子弹打在墙头,溅起尘土。
她毫不停留,跳下墙,落入墙后的一片树林,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深处。
身后,只剩下伪军气急败坏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
李婉宁靠在一棵大树后,微微喘息,检查了一下夺来的手枪和剩余的子弹。
她知道,这一路,这样的关卡不会少。但她的方向始终未变——向北,向冀中,向那个人战斗的地方。
她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是离开北平时,一位同情她们的地下党同志转交给她的,说是“一位姓张的同志托人辗转送到北平,嘱托交给可能北上的李姑娘”。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预料到她会北上,又是如何将东西送来的。
但这枚平安扣,此刻贴着她的心口,仿佛带着他的温度和嘱托。
“等着我。”她对着北方,轻声说了一句,整理了一下行装,再次迈开坚定的步伐。
香港,午后,半山别墅。
婉容刚刚收到一封来自海外的读者来信,随信附着一张照片——
是南洋华侨小学的孩子们,手持她文章的剪报,在举行“声援祖国抗战”的集会。
孩子们稚嫩而坚定的脸庞,让她眼眶湿润。
然而,司徒美堂派来的管家,却带来了不那么愉快的消息:
“郭女士,司徒先生让我转告您,日本领事馆今天上午再次向港英当局提出了‘严正抗议’,指责您的文章‘捏造事实、煽动仇恨’,要求查封报社并交出作者。”
“虽然港府目前还没答应,但压力很大。司徒先生建议,您是否需要暂时……避一避风头?”
婉容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望着远方蔚蓝的海面。
那里似乎风平浪静,但海底的暗流,谁又知道呢?
“请转告司徒先生,”婉容回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文章我会继续写。如果这里不能发,总有能发的地方。至于安全……我相信司徒先生的安排。但请告诉他,不必为我太过费心,如今华北、华中,每时每刻都有同胞在流血牺牲,我这点风险,不算什么。”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恭敬地退下。
婉容重新坐回书桌前,铺开稿纸。她要写一篇新的文章,题目就叫——《火光与星光》。
写“鹫巢”那冲天的火光(她已从秘密渠道得知了行动的大致结果),也写这乱世中,无数如同星光般微弱却坚定闪耀的人性光芒——包括那些南洋的孩子,包括那个在华北烽火中不知疲倦的身影。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如同这个时代无法抹去的烙印。
而在冀中小王庄,昏迷了一天的张宗兴,终于在傍晚时分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吕正操凝重而关切的脸,以及周围战士们疲惫悲伤的眼神。
“铁锤……他们……”张宗兴声音沙哑。
吕正操沉重地摇了摇头:
“爆炸中心……没能出来。阿明和阿忠从管道爬出了一段,被冲击波震伤,捡回条命,正在救治。他们说是铁锤……按下了按钮。”
张宗兴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久久没有说话。泪水,从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的汉子眼角无声滑落。
半晌,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烈士的遗体……”
“还在清理,能找回来的……不多。”吕正操低声道。
“好好安葬。立碑。”张宗兴一字一句道,
“碑上就写——‘薪火支队,于此弑魔。英魂不灭,佑我山河。’”
“薪火支队……”吕正操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好!军区已经初步同意你的建制请求。等伤员恢复,我们就正式组建!‘鹫巢’虽毁,但鬼子的细菌战阴谋不会停止,我们面临的战斗,还很长,很残酷。”
张宗兴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吕正操按住。“你需要休息!”
“不,”张宗兴推开他的手,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里,似乎又有点点星光开始浮现,
“铁锤和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鬼子吃了这么大亏,报复很快就会来。我们的‘薪火’,必须尽快燃起来!”
他仿佛看到,在遥远的北方群山之中,在江南的水网地带,在无数不为人知的角落,一点点的星火正在倔强地燃起。
它们或许微弱,或许随时会被狂风吹灭,但只要火种不息,终有一日,必将汇聚成焚尽一切黑暗的燎原之势。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而斗争,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