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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如冰下静流,一个如跃动火焰,却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奇异地和谐。
她们都关心着同一场战斗,
牵挂着一同赴死的兄弟,也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注视、关心着他。
“等打完这一仗,”张宗兴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定,
“不管结果如何,咱们……一起好好吃顿饭。”
“就像以前在上海,在码头边的小馆子那样,热闹地吃一顿。”
苏婉清眸光微动,看向他,轻轻点头:“好。”
李婉宁眼睛更亮:“我要吃红烧肉!大块的!还要喝酒!庆祝胜利!”
“到时候,肉管够,酒……”张宗兴笑了笑,“看情况,别耽误正事。”
三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松快了许多。
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在共同的使命和即将到来的生死考验面前,
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妥帖的存放之处。
“苏姑娘,”李婉宁忽然转向苏婉清,语气真诚,
“你在上海和香港帮了他很多很多忙,特别厉害。以后……我能跟你多学学吗?学怎么看地图,怎么分析情报,怎么……像你这样沉稳。”
苏婉清有些意外,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钦佩和求知欲,心中那点因她与张宗兴亲近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细微涩意,忽然淡了许多。
这是个真性情的姑娘,爱恨都坦荡。
“只要有机会,当然可以。”苏婉清温和道,
“你也有很多值得我学的地方,你的功夫,你的果敢。”
“那我们说定了!”李婉宁高兴地说。
张宗兴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这画面,在这荒凉的山岗月色下,竟有种不真实的美好。
又聊了几句闲话,主要是李婉宁在说,苏婉清偶尔应和,张宗兴听着。
话题渐渐从战斗、训练,说到各自家乡的小吃、童年的趣事(李婉宁说得多),甚至说到胜利后想去哪里看看(李婉宁想去海边,苏婉清说想去西北看看古迹,张宗兴则说哪里安定就去哪里)。
月光静静流淌,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直到营地传来换哨的号角声,悠长而清晰,划破了夜的宁静。
三人同时停下话语,望向营地。
温馨的闲谈时刻结束,现实的责任再度压上肩头。
“该回去了。”张宗兴道,“明天还有最后的推演和准备。”
“嗯。”苏婉清点头。
“走吧。”李婉宁虽然意犹未尽,也知轻重。
三人并肩走下石阶,月光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张宗兴走在中间,苏婉清在他左侧半步之后,步履平稳;
李婉宁在他右侧,几乎与他并行,脚步轻快。
一路无话,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流淌。
回到营地边缘,灯火已近。
苏婉清停下脚步:
“我去通讯组再确认一下频率。张队长,李姑娘,早些休息。”
“你也是,别熬太晚。”张宗兴叮嘱。
苏婉清点点头,又对李婉宁微微颔首,
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深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营房的阴影中。
李婉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小声对张宗兴说:
“苏同志……真的很好。队长,你要好好待她。”
张宗兴一愣,看向她。
李婉宁却不再多说,冲他摆摆手,脸上绽开一个明朗又有些调皮的笑容:
“我也去休息啦!队长,晚安!”说完,像只轻快的小鹿,几步就跑向女队员们的窝棚区。
留下张宗兴独自站在营地的光影交界处,望着苏婉清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李婉宁消失的窝棚,再抬头望望那轮已渐偏西的清月。
月色温柔,心事纷繁。
但脚下的路,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转身,大步走向指挥部所在的窝棚。
那里,还有未熄的灯火,和等待他决断的、关乎许多人生死的作战计划。
情长纸短,硝烟漫卷。
惟愿此心昭明月,照我同袍踏血还。
……
回到窝棚,其他女队员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婉宁躺在简陋的铺位上,睁着眼,望着从棚顶缝隙漏下的几缕稀薄月光。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仿佛还揣着一只扑腾的兔子,怦怦直跳,带着山岗夜风的凉意,更带着他话语留下的、滚烫的余温。
“像火……”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又在黑暗中迅速抿住,怕惊扰了旁人。脸颊又有些发烫了。
她翻了个身,把微热的脸颊贴在粗糙的棉布枕头上。
他那样说了。
他说她勇敢,率真,像火,能照亮,能取暖……这些话,比她想象过的任何赞美都要好,好上千百倍。
它们不是轻飘飘的情话,而是他眼中的她,一个战士的她。这比什么都让她欢喜。
可欢喜底下,那丝失落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像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苔藓。
他回避了“喜欢”的问题,用“同志”、“亲人”、“没资格”这样的词,筑起一道现实的、冷硬的墙。她懂,她当然懂。
这乱世,朝夕生死,承诺是奢侈,更是负担。
她亲眼见过太多离别,太多牺牲。
他肩上的担子那么重,重得可能压垮任何一点儿女私情的萌芽。
“等打跑了鬼子,天下太平了,再说!”——这话是她说的,说得爽快,甚至带着惯有的倔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话时,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了一下。
太平……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她不怕等,她年轻,有的是力气和时间。
她只怕……只怕还没等到那天,他就……或者,他的目光,终究更多地停留在了像苏姑娘那样,如月华般清冷又深邃的人身上。
苏婉清……李婉宁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那身挺括的深蓝衣裳,还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将一切情绪妥帖收敛的眼睛。
她很好,真的好。沉稳,智慧,和他有共同的过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最有力的支持。不像自己,只会舞刀弄枪,性子还毛毛躁躁。
今晚在山岗上,苏姑娘去而复返,那份冷静自持,那份理由充分、无懈可击的“公事公办”,让她一瞬间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像个偷糖被抓住的孩子。
可是……可是她就是喜欢他啊!
喜欢得心口发疼,喜欢得在梦里都会喊出他的名字。
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颠沛流离,这种喜欢,像野草,像燎原的火,早已压不住,浇不灭。
哪怕他暂时不给回应,哪怕前路生死未卜,这份喜欢就是她心里最亮最热的一团火,支撑着她冲锋,支撑着她受伤后咬牙挺过来,支撑着她想变得更好,
更好一点,好到能配得上站在他身边,不只是作为同志,而是……
不知为何,望着这片有他的天空,突然自己很压抑,突然好想哭,
“我会等。”她将脸埋进被窝,心里默默地说,眼神在黑暗中愈发灼亮,
那份属于“火”的倔强和生命力重新燃起,
“你说没资格想,我就不逼你现在想。你说珍惜我们是同志、亲人,那我就先做好你最锋利的刀,最可靠的同袍。”
“但是张宗兴,你记着,我心里这把火,只为你烧。”
“太平会来的,到那时,你看也好,不看也好,我这把火,都不会灭。”
她终于闭上眼睛,将那份汹涌的爱意,连同少女所有的忐忑、期盼与决心,一起压入心底最深处,用战士的坚韧外壳紧紧包裹。
呼吸渐渐平稳,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梦境边缘那未曾停歇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