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星光下,他的眼神没有消沉,没有迷茫,而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
“婉宁,帮我记着。从今往后,‘薪火’不再轻易打青龙桥那样的仗。不是不敢打,是要打得更聪明,代价更小。我们要培养新的骨干,要发展情报网,要用更少的牺牲换取更大的战果。这不是怕死,这是对兄弟们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
李婉宁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的张宗兴,和她印象中那个在火光中嘶吼着冲锋、浑身浴血却一步不退的铁血队长似乎不同。
他依然是那个能让人安心托付后背的领袖,但有什么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在他身上沉淀下来。
“我记着了。”她用力点头,“我也会帮你。不管是打仗还是别的什么。”
张宗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几分许久不见的温和。“好。”
远处,徐致远提着马灯,从窑洞群里走出来,朝这边招手,示意开会的时间到了。
张宗兴起身,将空碗递给李婉宁:“帮我带回去,我先过去了。”
李婉宁接过碗,看着他的背影在昏暗中愈走愈远,脊背挺直,步伐沉稳。
她忽然觉得,那封信来得真是时候。
窑洞内,油灯下。
徐致远、张宗兴、王振山(伤愈后已能行动)、还有从军区赶来的一位联络参谋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是刚从延安转来的、通过多重渠道核实的情报。
“这是上海方面杜先生托人转来的,”徐致远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
“据他安插在‘梅机关’残余体系内的眼线报告,‘樱花凋零’计划虽然在青龙桥遭受重创,但并未被完全摧毁。”
“日军早在计划启动前,就将部分细菌战剂和相关技术人员、资料,转移到了华北另一处秘密实验设施。位置……”他手指在地图上某个点重重点了点,
“在太行山深处,晋冀交界这一带。代号‘白房子’。”
张宗兴盯着那个红圈。
晋冀交界,太行山深处——
那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根据地边缘地带,是敌占区与游击区的犬牙交错之处。
“规模多大?守卫情况?具体坐标?”他问。
联络参谋摇头:
“情报有限。杜先生的人能拿到这个信息已经极为不易。只知道该设施伪装成日军野战医院,对外称‘华北防疫给水部第二支所’,内部戒备森严。具体坐标、兵力、防卫部署,都需要我们派人抵近侦察。”
“又是细菌战设施。”王振山低声骂道,拳头攥紧。
“不止是情报,”徐致远又道,
“司徒美堂先生通过海外关系,联系到一位曾在该设施外围做过苦力的华侨劳工。此人被日军强征为苦力三个月,上个月侥幸逃脱,辗转到了缅甸,通过洪门渠道将所知道的情况传了回来。”
“他虽然不知道内部具体情况,但画了一张该设施外围地形和营房分布的草图,与杜先生的情报基本吻合。”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纸,递给张宗兴。
纸上是铅笔画的简图,线条粗糙,标注歪歪扭扭,但重要地形标记,
公路、岗哨、围墙、水源——都清晰可辨。
张宗兴仔细看了很久。
“需要派人去摸清楚。”他抬起头,“而且要快。鬼子的细菌战计划不会因为青龙桥受挫就彻底放弃,他们肯定在加紧恢复。”
“我也是这个意思。”徐致远道,“但问题是谁去。”
“青龙桥之后,‘薪火’能打的精锐……”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张宗兴刚要开口,窑洞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沙哑却沉稳的声音:
“我去。”
所有人回头。
赵铁锤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拐杖,站在门口。
他脸色依然苍白,消瘦得厉害,但眼神不再涣散死寂。
小野寺樱站在他身后半步,搀扶着他的一只手臂,神情担忧,却没有阻拦。
“铁锤?你胡闹!”徐致远立刻站起来,
“你伤成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稳,怎么能去侦察?”
赵铁锤没理他,只是看着张宗兴。
“兴爷,”他说,“青龙桥,我带出去的三十多个兄弟,回来的只有十一个。”
“锁柱、老葛、小豆子、还有好几个,都是我亲手招进‘薪火’的。”
“我得替他们报仇。”
“报仇不是靠送死。”张宗兴沉声道。
“我不是去送死。”赵铁锤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去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任务。而且……樱子会跟我一起。”
小野寺樱微微点头,握住他手臂的手紧了紧。
“她会日语,可以扮成难民或者商贩,在敌占区活动比我方便。而且她懂护理知识,万一有人受伤,她能处理。我们两个配合,比一个侦察排都顶用。”
徐致远还要再说什么,张宗兴抬手制止了。他深深看着赵铁锤。
“腿能走多远?”
“医生说再养一个月能丢掉拐杖。我没那么多时间,但也不会蛮干。侦察不是冲锋,我可以慢慢走,让樱子扶着我。”赵铁锤道,“而且,我还有脑子。”
张宗兴沉默良久。
他想起司徒美堂信中的话: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保存火种,培育新血,非一战而竭。”
他又想起方才在山坡上对李婉宁说的那些话。
然后他看向赵铁锤身后那道纤细沉默的身影。
小野寺樱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有一种张宗兴很熟悉的东西——是决心,也是托付。
和当初李婉宁独自穿越封锁线送情报时一样,和婉容在重庆拒绝妥协时一样,和苏婉清在香港彻夜守护电台时一样。
他慢慢开口:
“你可以去。但不是现在。”
赵铁锤眉头一皱,要说话。
“养伤。一个月。”张宗兴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个月里,你和樱子一起,把日语口语再练熟,把根据地周围敌占区的民情、地理、交通线背熟。到时候,你腿好了,脑子也清醒了,再来跟我谈具体计划。”
他看着赵铁锤的眼睛,一字一顿:
“铁锤,我答应你去报仇,不是让你去死。锁柱、老葛、小豆子他们,也绝不想看到你去送死。听懂了吗?”
赵铁锤的眼眶猛然泛红。
他死死咬着牙,半晌,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兴爷,我听懂了。”
小野寺樱扶着他,低声说:“谢谢。”
张宗兴摆摆手,疲惫中带着一丝欣慰。
夜渐深,窑洞里的会议还在继续。
赵铁锤被小野寺樱搀扶着回去休息。王振山和联络参谋在讨论侦察路线的备选方案。
徐致远点起另一盏油灯,对着那两张简陋的地图,开始做详细的标绘。
张宗兴走到窑洞外透气。
夜风清冷,星斗漫天。
他摸了摸胸口贴身的两封信,又摸了摸那枚温润的平安扣。
他想起杜月笙信中的话:“留得有用之躯,方能担更重之责。”
他想起司徒美堂信中的话:“使薪火之志,可代代相传,而非一战而竭。”
他想起张学良被囚禁前给他的最后口信:“宗兴,你看着,往北走。”
他想起婉容在延安,不知此时是否也在月下,握着笔,书写着另一条战线上的抗争。
他想起苏婉清,在遥远的西安,此刻是否也如他一样,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还有李婉宁,还有赵铁锤,还有小野寺樱,还有那些活着的、牺牲的、“薪火”的所有弟兄们。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从上海滩霓虹摇曳的深夜,走到冀西山区满天星斗的春夜。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江湖未远,故人常在。
前路多艰,星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