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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天涯共此夜·守岁万家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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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虽然依旧是“孤岛”,但日军的压力、经济的萧条、还有时不时发生的暗杀和绑架,让普通市民不敢轻易出门。

只有一些高门大户,还勉强维持着往年的排场。

杜公馆的客厅里,灯火辉煌,却少了往年的喧嚣。

杜月笙坐在上首,面前是一桌精致的酒菜——

虽然比不上战前的排场,但在如今的上海滩,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他的几个心腹手下——

阿荣、阿贵、还有从香港回来汇报事务的洪门代表,

众人围坐在一起,却没有人动筷子。

“都愣着干什么?”杜月笙淡淡开口,夹了一筷子菜,

“吃。大年三十的,别丧着脸。”

众人这才动起来,却依旧沉默。

杜月笙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挂轴——

是于右任先生写的“天地正气”四个大字。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香港那边有消息吗?”

阿荣放下筷子:

“回先生,下午刚收到电报。司徒先生在香港召集南洋洪门代表开了个会,又筹到一批药品和纱布,已经在安排运输路线。”

“他还说,给张先生的第二批物资,已经过了封锁线,估计开春能送到。”

杜月笙点点头:

“老司徒有心了。替我回电,让他保重身体。南洋那边,日本人手也伸得长,别大意。”

“是。”

杜月笙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端起酒杯,对众人道:

“来,这一杯,敬咱们在北方打仗的兄弟们。宗兴他们不容易,咱们在后方,多做一点,他们就少流一滴血。”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杜月笙看向窗外。

法租界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微红,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北方,在那个叫晋西北的地方,张宗兴和他的兄弟们,此刻应该也在守岁。

“宗兴啊……”他低声自语,

“好好活着。等打完仗,回上海来,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

香港,半山司徒公馆。

司徒美堂没有像往年那样大摆宴席。

他只是让厨房做了几道简单的家乡菜,和几个核心助手围坐在书房里,边吃边谈事情。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虽然英国殖民政府禁止燃放,但总有胆大的孩子偷偷放几挂。

“美国那边刚来的电报,”助手递过一张纸,

“旧金山洪门筹饷局又汇来一笔款子,指定用于购买X光机和手术器械。说是当地华侨听说咱们在华北打了胜仗,连夜凑的。”

司徒美堂接过电文看了看,点头道:

“好。联系咱们在菲律宾的渠道,那边有几台德国仪器,一直运不进来,这次看看能不能借道缅甸。”

“是。”

另一个助手道:

“司徒先生,杜先生那边转来张宗兴的信,说‘薪火’支队扩编了,新兵训练抓得紧,赵铁锤的伤也好多了。还提到……有个日本姑娘,一直在照顾赵队长,队里上下都认她。”

司徒美堂微微动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哎!难得。那姑娘有胆有识,铁锤有福气。咱洪门讲忠义,不分国界,只要真心抗日,真心对咱家兄弟,那就是咱自己人。”

“婉容女士那边有消息吗?”

“延安方面有电报,说她在写一部关于抗战的长篇通讯,可能要连载。人很平安。”

“嗯!”司徒美堂点点头,端起茶杯,望着窗外的夜色。

香港的冬夜不算冷,但他知道,北方的山野此刻一定冰天雪地。

那些年轻人,就在那样的地方,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日寇的铁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年轻时在美洲漂泊的日子。

那时候也常常在除夕夜想家,想故土。

如今故土正在受难,他却只能在千里之外,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愿明年今日,”他轻声说,“能听到好消息。”

晋西北,窑洞里。

年夜饭吃到尾声,战士们开始收拾碗筷,准备守岁。

有人拿出扑克牌,有人拿出自制象棋,还有人围在一起听老炊事班长讲当年在老家过年的故事。

张宗兴走出窑洞,站在雪地里,仰头看天。

云层散了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没有月亮。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是李婉宁。

她也跟了出来,在他身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天。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想她们了?”

张宗兴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

李婉宁也不追问,只是说:

“我也想。想我娘,想妹妹疏影。不知道她在延安过得好不好。”

张宗兴终于开口:

“疏影在延安,有组织照顾,应该还好。婉容也在延安,她们说不定能遇上。”

“嗯。”李婉宁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你……想婉容姐吗?”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想。也想苏婉清,想杜先生,司徒先生,想很多……走了的人。”

李婉宁侧过头,看着他被星光映得有些清冷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喜欢他,她从不掩饰。

但她也知道,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装着一片山河,装着无数牵挂,装着她之外的两个女子。

她不嫉妒,只是有些心疼。

“满目山河空恨远,你啊,不如多想想还在你身边的。”

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张宗兴终于转过头看她。

火光从窑洞口透出来,映在她年轻的脸庞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躲闪,只有真诚和勇敢。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好。”

这时,窑洞里传来赵铁锤粗声粗气的喊声:

“兴爷!你们快进来!咱们要讲笑话了!老炊事班长那个笑话我都听八遍了,你们来听听第九遍!”

李婉宁噗嗤一笑,拉了一下张宗兴的袖子:

“走吧,进去。今晚不许想太多,守岁就要热热闹闹的。”

张宗兴任由她拉着,转身走进窑洞。

门帘放下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那几颗星还在,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他想起杜月笙的信,想起司徒美堂的信,想起婉容的温柔,想起苏婉清的冷静,想起那些活着的、牺牲的弟兄们,想起这片被战火炙烤却依旧坚韧的土地。

此夜,

从晋西北到延安,从上海到香港,从南洋到美洲,无数中国人穿着军装或便衣,手持刀枪或纸笔,身处前线或后方,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岁,用自己的方式期盼着同一件事。

来年除夕,天下太平。

那是一个遥远的梦,

但正因为遥远,才值得用生命去追逐。

张宗兴走进窑洞,融进那一片笑声和灯光中。

夜渐深,雪未停。

但万家灯火,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