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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四月十五日,黄昏。
延安,枣园后沟。
夕阳西下,把宝塔山染成一片金红。
延河水静静地流淌,倒映着天边的晚霞。远处的窑洞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苏婉清站在后沟的入口处,一动不动。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通讯员小刘走过来,轻声劝道:
“苏同志,太阳快落山了,山里风凉,您先回去等着吧。张团长他们到了,我第一时间来通知您。”
苏婉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山路——那是从热河来延安的必经之路。
小刘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吹动她的衣角和额前的碎发。她像感觉不到冷一样,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条路,望着路的尽头。
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平安扣。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的山路上。
张宗兴勒住马,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宝塔山轮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兴爷,那就是延安吧?”赵铁锤策马上来,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兴奋,“终于到了!”
李婉宁骑马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座山,望着那些错落有致的窑洞,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张宗兴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心头一动。
那枚贴身放着的平安扣,似乎微微热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隔着衣服,那温润的玉贴在掌心,带着一点微微的温度。
“走吧。”他说,一夹马肚,向前奔去。
枣园后沟,入口处。
苏婉清依旧站在那里。
夕阳已经落下一半,天边的红霞渐渐变成青灰。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远处,传来马蹄声。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个、两个、三个……三匹马,三个人影,从山路的拐角处转出来,向这边奔来。
最前面那个人,那个身影,那个骑马的姿势,那个……
苏婉清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她向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三匹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张宗兴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们身上。
赵铁锤和李婉宁也勒住马,远远地站着,没有上前。
李婉宁看着这一幕,看着苏婉清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她手里紧紧握着的那枚平安扣——和自己曾经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一夹马肚,和赵铁锤一起,绕过他们,向后沟深处走去。
把这片天地,留给他们两个人。
枣园后沟,入口处。只剩下张宗兴和苏婉清。
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的脸,看着她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的泪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情绪。
他向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停下。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深陷的眼眶,看着他乱糟糟的胡茬,看着他左臂上缠着的绷带,看着他身上那件满是尘土和血迹的旧军装。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又一滴,落在脚下的黄土里。
张宗兴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动作却出奇地轻柔。
“婉清,”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思念,都通过这双眼睛,传递给他。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张宗兴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环住她。
她伏在他肩上,浑身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没有哭泣,只是颤抖。像一棵在风雨中飘摇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枝干。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颤抖,感受着她的温度,感受着她那颗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清终于平静下来。
她从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让张宗兴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温柔。
“兴爷,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他说。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青灰。远处,窑洞里的灯火越来越多,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苏婉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却握得很紧。
“走吧,”她说,“回家。”
后沟深处,一排窑洞前。
赵铁锤靠在一棵树上,望着远处的夜色,脸上带着笑。小野寺樱站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樱子,”他忽然说,“你说,兴爷和苏同志,他们……会在一起吗?”
小野寺樱想了想,说:“会的。他们那么好。”
赵铁锤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还有婉容姐,还有婉宁……”
小野寺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乱世,能活着已经不容易了。还能喜欢一个人,还能被喜欢……就够了。”
赵铁锤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温柔的侧脸,忽然笨拙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樱子,以后,不管有多少人,我心里只装你一个。”
小野寺樱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另一孔窑洞前。
李婉宁独自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夜色。
她的手里,握着那把短剑,剑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婉容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看到了?”婉容轻声问。
李婉宁点点头,没有说话。
婉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难过吗?”
李婉宁想了想,说:“有一点。”
婉容侧过头,看着她。
李婉宁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很平静:“但更多的是高兴。他活着回来了。还有人那么惦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