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归去来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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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五月一日,

延安。枣园后沟,窑洞。

窗外,夕阳正浓。

金色的余晖透过窗纸,在窑洞里投下温暖的光影。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宗兴同志,‘斩樱’行动,你们打得好。延安这边已经开了会,要给你和你的队伍记功。”

张宗兴坐在那里,身上穿着刚换上的干净军装,左臂的绷带还缠着,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我知道,你不是来听我说这些的。说吧,什么事?”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想回上海。”

那人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惊讶。他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然后放下。

“为什么?”

张宗兴抬起头,看着这位他敬重的人,一字一句说:

“因为我想明白了。有些事,我在前线拼一辈子,也改变不了。”

那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张宗兴继续说:

“两年前,我从上海出来,带着弟兄们投奔延安。那时候我想,只要拼命打鬼子,总能改变些什么。可这两年,我亲眼看着锁柱、老葛、林墨轩……那么多兄弟倒在我面前。我拼了命去打青龙桥,拼了命去炸‘寒樱’实验室,可鬼子还在,战争还在,老百姓还在受苦。”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却没有停:

“我改变不了这个大局。我救不了所有人。”

那人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宗兴深吸一口气:

“但我能做别的。上海,还有我们的人。杜月笙先生、司徒美堂先生,还有那些年我们送出去留学的学生,现在该回来了。国共合作抗日,上海是孤岛,也是情报中心、物资中心、人才中心。在那里,我能做的事,比在前线端着枪冲锋,更有用。”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坚定:

“而且,我不想做宋江。”

“宋江?”他重复了一句。

张宗兴点了点头:

““小时候听水浒,觉得宋江是个英雄,仗义疏财,替天行道。后来上了战场,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再想起这个人,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他顿了顿:

“宋江对兄弟们好不好?好。他讲义气,重情分,兄弟有难,他豁出命去救。可最后呢?一百单八将,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有几个得了善终?”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又放下。

张宗兴继续说:

“我以前不懂,觉得只要拼,只要打,总能闯出一条路。可锁柱死的时候,我抱着他,他跟我说,哥,我想回家。老葛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他放心不下他娘。林墨轩……”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但没有停:

“林墨轩是替我挡的子弹。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冲我笑,说,张队长,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

“可我后来想,真的值吗?”

“他们跟着我,是信我。信我能带他们打鬼子,信我能带他们活下来,信我能让他们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可我没做到。我让他们拼命,让他们流血,让他们一个一个倒在我面前。我拼赢了青龙桥,炸了‘寒樱’,可他们回不来了。”

他眼眶有些发红,但目光是直的:

“我不是宋江,我也不想做宋江。他带着兄弟们走上绝路,自己最后喝的那杯毒酒,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我不要那样的‘义气’,也不要那样的‘忠义’。”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铁锤、婉宁、婉清、振山……他们还活着。他们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把命交给我,我不能揣着他们的命去拼下一个战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有力:

“报效国家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在战场上端着枪。他们可以在敌后搞情报,可以做医疗,可以教书育人,可以做他们擅长的事。我不想让他们像我一样,把命拼光了,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窑洞里陷入沉默。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夕阳,却透着说不出的欣慰。

“宗兴同志,”他说,“你成长了。”

“你知道宋江最大的错是什么吗?”

张宗兴没有回答。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他把兄弟们带上了绝路。是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兄弟们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平静,却透着一针见血的锋利:

“宋江要的是招安,要的是正名,要的是青史留名。可他问过兄弟们吗?李逵想要什么?阮小七想要什么?他们跟着他,是因为信他,可他把他们的命,当成了自己上台阶的梯子。”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你不一样。你知道你的兄弟们想要什么。你知道他们不想再拼了,你知道他们想活着,你知道他们想回家。”

他看着张宗兴,目光里有一种欣慰,还有一种更深的托付:

“所以你不是宋江。你也不会是宋江。”

张宗兴愣了一下。

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两年前,你刚到延安的时候,还是个只知道拼命往前冲的愣头青。现在,你学会思考了,学会权衡了,学会为兄弟们考虑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宗兴:

“你说得对。有些事,确实不是靠拼就能改变的。上海,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情报、统战、物资、人才,那些都是看不见的战线,但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张宗兴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人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这是我的亲笔信。到了上海,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找这个人。他是我们的人,潜伏了很久,一直在等你这样的人。”

张宗兴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地址,然后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挨着那枚平安扣,挨着张学良的那封信。

“谢谢。”

那人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你要谢,就谢你自己。这两年,你用命证明了自己。现在,你用自己的脑子,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不过,有件事你要知道。你那些兄弟们,还有那几位姑娘,未必都愿意留在延安。”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知道。所以我要回去,当面跟他们说。”

那人点了点头:

“去吧。”

张宗兴站起身,向那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人没有还礼,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宗兴,保重。”

一刻钟后,枣园后沟,苏婉清的窑洞里。

苏婉清正伏在桌前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张宗兴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

“决定了?”

张宗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婉清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透着说不出的了解和温柔。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永远沉静如水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婉清,”他说,“我想回上海。”

苏婉清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

“我跟你去。”苏婉清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温柔和决绝,忽然说不出话来。

苏婉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宗兴,我不是因为你才跟着你的。是因为我相信你走的路。现在你觉得这条路对,我就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