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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六月五日,深夜。上海法租界,杜公馆书房。
窗外飘着细雨,淅淅沥沥,打在玉兰树的叶子上,沙沙作响。
法租界的夜被雨幕隔成两个世界——外面是霓虹隐约的十里洋场,里面是一室昏黄的灯光。
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极有讲究。靠墙是一排红木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洋装书混杂在一起。书案上放着一方端砚,一支狼毫,还有一盏青瓷的茶盏。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于右任的手笔——“天地正气”。
杜月笙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半天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不知在想什么。
司徒美堂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他刚从香港赶来,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张宗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
三个人,一盏灯,一窗雨。
沉默了很久。
杜月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宗兴,你说说,这盘棋,下到哪儿了?”
张宗兴转过头,看着他。
杜月笙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
“八千卿卫军,到了两千三。剩下的还在路上,最快半个月,最慢一个月,都能到。”
杜月笙点了点头。
“留学生那边呢?”
“七个,都安顿好了。陈怀远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能下床。”
杜月笙又问:“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宗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梅机关的人,在查婉容。”
杜月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司徒美堂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查到什么了?”
张宗兴摇了摇头:
“还不清楚。但婉清在盯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报过来。”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这盘棋,越来越不好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
“上海滩这潭水,比你走的时候更深了。日本人占了虹口、闸北,租界成了孤岛。表面上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背地里,到处都是眼睛。”
他转过身,看着张宗兴:
“工部局那帮洋人,现在是两边讨好。英国人不想得罪日本人,美国人不想得罪中国人,法国人只顾着做生意。咱们这八千兄弟进来,就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想不激起浪花都难。”
司徒美堂缓缓开口:
“不止是上海。”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
“我在香港,看得更清楚。欧洲那边,德国人磨刀霍霍,英国人自顾不暇。一旦欧洲打起来,他们在远东就更顾不上咱们了。到那时候,日本人没了顾忌,会更肆无忌惮。”
张宗兴看着他,问:
“司徒先生,您觉得,欧洲会打起来吗?”
司徒美堂捻着佛珠,缓缓说:
“会。而且不会太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我在英国和德国都有朋友。他们传来的消息,两边都在备战。希特勒那个人,野心太大,不会满足于现在的地盘。英国人那个张伯伦,一退再退,退到最后,就没路可退了。”
杜月笙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老司徒说得对。欧洲一乱,咱们这边就更难了。日本人会更疯狂,英美会更退缩。到那时候,上海这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到那时候,上海这座孤岛,可能会被彻底淹没。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咱们怎么办?”
杜月笙和司徒美堂对视一眼。
杜月笙开口:
“宗兴,你这两年,在延安待过,在敌后打过仗,在关外闯过。你比我们更清楚,这仗,该怎么打。”
他看着张宗兴,目光很深:
“我们这两个老头子,能做的,就是在后方撑着。钱、人、关系、地盘,你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但往前冲的事,得靠你自己。”
司徒美堂接过话:
“八千卿卫军,是你的人。那些留学生,是你的种子。那三个姑娘,是你的帮手。你手里现在有兵,有将,有粮,有情报。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力量,拧成一股绳。”
他捻着佛珠,一字一句说:
“宗兴,这盘棋,你是执棋的人。我们两个,最多算在旁边递棋子的。”
张宗兴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却格外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阵热流。
“杜大哥,司徒老哥,我……”
杜月笙摆了摆手:
“别说那些客套话。我们帮你,不紧因为你有多能干,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是因为你是少帅的兄弟。也是我们的兄弟,你心里,装着这片山河。”
司徒美堂点了点头:
“你在前线拼过命,流过血,没辜负那些把命交给你的人。”
张宗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