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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六月二十二日,夜。上海法租界,霞飞路,杜公馆。
今夜杜公馆灯火通明。
门前的汽车排了半条街,黑色的、墨绿的、暗红的,一辆辆在路灯下泛着幽光。穿制服的司机们三三两两蹲在车旁抽烟,用各种口音低声交谈——宁波话、苏州话、山东话,偶尔夹几句洋泾浜英文。
黄铜门灯映着大理石台阶,铺着红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边。
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或长衫,挽着珠光宝气的女伴,在门前递上烫金请柬,笑语盈盈地走进去。
门僮接过衣帽,递上号码牌,动作行云流水,像排演过千百遍。
杜公馆的大厅今夜打通了,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处垂下来,千百片棱镜折射着烛火和电灯的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打着转,像这黄浦江上的夜雾。
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几个洋行买办聚在东边角落,手里端着威士忌,低声谈论着最近英镑的涨跌和工部局的人事变动。
一个胖墩墩的犹太商人夹在中间,不时插几句上海话,惹得众人发笑。
靠近花园的露台上,几位太太小姐围坐在一起,扇子轻摇,笑语盈盈。
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细长的烟,烟雾袅袅地散进夜色里。
她的旗袍开叉开得很高,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镶钻的高跟鞋,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听说杜先生今晚请了个贵客。”她吐出一口烟,声音慵懒,带着点漫不经心。
旁边的年轻女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什么贵客?”
墨绿旗袍的女人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只是用烟嘴点了点大厅中央的方向。
年轻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杜月笙正和几个老头子说话,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长衫的年轻人,背对着她们,看不清脸。
“那人是谁?”
墨绿旗袍的女人把烟按灭在水晶缸里,站起身,整了整旗袍的领口:
“两年前,上海滩的风云人物。少帅的结拜兄弟,法租界的华人探长,青帮通字辈的大佬。”
年轻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来了?”
墨绿旗袍的女人没回答,只提着裙摆,向大厅中央走去。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杜月笙身边,身形挺拔,肩膀很宽,腰却收得紧。长衫是藏青色的,料子极好,裁剪也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沉静而内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极亮的眼睛。
那双眼,两年前上海滩的女人没有不知道的。
冷的时候像刀,暖的时候像火,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此刻这双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端着酒杯,听杜月笙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句,姿态从容,像他从未离开过这片十里洋场。
可那些老上海都看出来了——他变了。
两年前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张扬,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锐气。
如今刀还在,却入了鞘。锋芒敛在皮肉里,只有偶尔抬眼的时候,才会漏出一丝。
那丝锋芒让几个老江湖心里一凛。
杜月笙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对周围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