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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月照同心·暗巷初鸣(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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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容从虹口回来的第二天夜里,她们三个人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

月亮升得很高了,清辉如水,洒在那棵老桂树上,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洒在三个女人身上。

茶壶里的龙井已经换了两次水,味道淡了,可谁也没有起身去添茶叶的意思。

婉容靠着竹椅,手里捧着那个已经凉了的白瓷杯,目光落在月亮上,很久没有动。

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苏婉清坐在她对面,盘着腿,姿态比平时随意了许多,军统训练班出来的规矩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可在这棵桂花树下,在那样的月光底下,那些规矩好像都淡了。

李婉宁靠在树干上,抱着膝盖,剑搁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的坐姿最散漫,却最像她自己。

“容姐,你在想什么?”李婉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怕惊了这月色似的。

婉容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那些女人。”

苏婉清看着她。婉容的目光还是落在月亮上,声音飘忽得像在自言自语:

“从虹口出来的时候,巷子口站着一个撑红伞的女人。她的脸被伞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下巴,涂着胭脂,很红。她叫我‘太太’,说我手很稳。她说——敢来虹口的女人,手都稳。”

李婉宁听着,没有说话。

婉容继续说:

“后来我们又经过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酒馆,几个穿着艳丽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拉着一个喝醉的男人。她们在笑,笑得很大声。可那个男人推开她们走了之后,她们的笑声一下子就停了。”

“其中有一个抬起头,看见了我。她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低下头,鞠了一躬,转身进去了。那扇纸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很安静。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们也是可怜人。被送到这个地方,穿着别人的衣裳,说着别人的话,陪着不想陪的人。笑的时候不知道是真的在笑还是不得不笑。她们有没有想过家?有没有人在等她们回去?”

苏婉清把茶杯放下,慢慢说:“我认识一个女人,在军统的时候。”

婉容和李婉宁都看向她。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月光里,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比我大几岁,长得很漂亮,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多看两眼的漂亮。她的任务是接近一个日本军官,从他那里套取情报。”

“她做得很好。那个军官很信任她,什么都跟她说。后来有一天,任务暴露了。她被抓进去之前,把最后一份情报塞进嘴里吞了下去。日本人把她关了三天,她什么都没有说。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婉容的睫毛颤了颤。

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

“我一直在想,她临死前在想什么。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走上这条路,她会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没有后悔。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她做了,就不用别人再做。”

李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可此刻,在月光下,那双手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普通姑娘的手。

“我小时候,”她说,声音很轻,

“和疏影在院子里看月亮。那时候我爹还在,娘还在,家里还没败。夏天的晚上,我们在院子里铺一张席子,躺着看月亮。疏影总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就把她背回屋里。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很轻,呼吸很匀,身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淡,却很温柔: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就嫁一个老实人,生两个孩子,一个像疏影,一个像我。等他们长大了,我就和他们一起看月亮,给他们讲嫦娥的故事。后来,爹娘死了,家败了,疏影被人带走了。我一个人在江湖上飘,学会了杀人,学会了拼命,学会了怎么活下来。可我再也没有和人一起看过月亮。”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婉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李婉宁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苏婉清也伸出手,覆在她们的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月光洒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银。

“现在有了。”婉容轻声说。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眼眶有些热。苏婉清也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三个女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坐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婉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桂花:

“你们知道吗,以前在宫里,我也有过这样的夜晚。和几个要好的宫女,偷偷跑到御花园里,坐在石头上看月亮。那时候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过。后来才知道,那样的日子,一辈子只有一次。可现在——现在我觉得,那样的日子,也许会有第二次。”

苏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容姐,你变了。”

婉容愣了一下。

苏婉清说:“以前你总是很小心,什么都放在心里。现在你会说了。会说你看到的,会说你想到的,会说你害怕的。你比以前——更像你自己了。”

婉容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握紧苏婉清的手:“你也是。以前你总是把自己包得很紧,什么都不让人看见。现在你愿意说了。说你认识的那个人,说她的故事,说她临死前在想什么。”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她值得被记住。”

三个女人又沉默了。

月亮在天上慢慢地走,桂花在风里轻轻地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夜里的心跳。

李婉宁忽然说:“你们说,疏影现在在干什么?”

婉容想了想:“大概在看月亮。她从小就喜欢看月亮。”

李婉宁笑了:

“她小时候总说,月亮上住着嫦娥,嫦娥养了一只玉兔,玉兔每天都在捣药。她问我,那些药是给谁吃的。我说,是给地上的人吃的。谁生病了,嫦娥就洒一把药下来,那个人就好了。她信了。每次生病就跑到院子里对着月亮拜,拜完了就说,姐,嫦娥会给我洒药的。”

婉容和苏婉清都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却让这夜的凉意淡了许多。

苏婉清忽然问:“你那时候信吗?”

李婉宁想了想,说:“信。当然信。那时候什么都能信。月亮上住着神仙,神仙会保佑地上的人,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会有恶报。后来——后来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