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海有舟渡·山有路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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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风送走第一批人那天,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船已经看不见了,他还站着。

赵大牛蹲在旁边的缆桩上,抽着烟,不敢催。

他知道老北风的脾气,这时候催他,他能把你扔进黄浦江里。

“老北风,回去吧。”赵大牛终于忍不住了。

老北风没有动。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江面,忽然说:

“大牛,你说,他们到了香港,能习惯吗?”

赵大牛愣了一下:“有什么不习惯的?有饭吃,有觉睡,比在关外强。”

老北风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是……”他没有说下去。

他想说的是,那些人从关外一路走到上海,从上海又往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回不去。

他们的根在东北,在黑土地上,在那些被鬼子占了的老林子里。

现在,他们把根拔起来,栽到南方去,能活吗?

他没有问。他知道赵大牛回答不了。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

赵大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老北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少帅带着他们从关外撤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那时候他以为很快就能打回去,可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马宝山在屋里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刀,一个水壶,还有他娘塞给他的一包干粮。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袱里,又一样一样拿出来,又放进去。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手里还拿着那件破棉袄,已经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

马宝山把包袱系好,转过身,看着娘。老太太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马宝山忽然跪下去,给娘磕了三个头。老太太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条还留着疤的胳膊。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宝山,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饿着。”

马宝山点了点头。

“天冷了,多穿点。你的腿受过伤,阴天会疼。”

马宝山又点了点头。

“别跟人打架。你小时候就爱跟人打架,打坏了人家窗户,赔了好几回钱。”

马宝山想笑,笑不出来,眼泪流下来了。老太太用手给他擦,擦了一脸,擦不干净。她自己也哭了,可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掉在马宝山头上,掉在他肩上,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上。

“娘,我走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去吧。”

马宝山站起来,拿起包袱,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还攥着那件棉袄。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袄里,闻着那股旧棉花的气味,闻着儿子身上的气味,很久很久。

香港那边,婉容也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从上海来的,是从南洋来的。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信上写着——

“郭先生,我看你写的文章,哭了。我娘也是被鬼子害死的。我也想回去打鬼子,可我回不去。我在橡胶园里割胶,一天赚八毛钱。我攒了三个月,攒了二十块,捐给报社了。请你替我,给那些打鬼子的人,买点药。谢谢。”

婉容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柳烟,想起马宝山的娘,想起那些在苏州河边洗刀的女人,想起那些在黑夜里点灯的人。

她忽然觉得,她的笔,不只是她的。

是那些割胶工人的,是那些在舞厅里跳舞的舞女的,是那些再也回不去家的人。她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你的钱,收到了。会买药,送到该送的地方。你也要好好活着。活着,总有一天能回去。”

她把信装进信封,写上地址,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海面上,照在山坡上,照在这座小小的城市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月光。她忽然想,这个时候,上海那边,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