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他笨拙话语,林玉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她赶紧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坦然自若地盯着他。
真的好像一只做错了事,小心翼翼蹭到主人脚边的大狗狗啊。
林玉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跪在自己跟前。
林铮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跪姿,感受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膝盖下的地面又冷又硬,但这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真正难熬的是悬在头顶的沉默,和心底不断扩大的不安。
公子离得这么近,却依旧一言不发……
是不是在考虑,要不要换掉他这个不听话的暗卫?
林玉心里逗弄的心思发酵得厉害。
但面上却不敢放松。
她现在是刚刚失去亲人,惊魂未定,需要人保护又强撑着扮作男装的“林家小公子”。
委屈、害怕、依赖,还有因为被违逆而生的气恼,这些情绪都得恰当地揉在一起。
她没有回应他。
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飘向那堆只剩下暗红余烬的篝火。
这个动作显得她孤零零的。
用一种刻意压低,带着鼻音轻轻问:
“林铮,你怕死吗?”
林铮愣了一下,没想到公子会问这个。
他诚实地回答:“暗卫不畏死。”
“哦。”林玉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听不出情绪。
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他,眼神执拗,“可是我怕。”
林铮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她。
“我怕你死。”林玉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哥哥把你给了我,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昨晚说了,你的命很重要。”
她吸了吸鼻子,又把脸偏开一点,只留给他一个脏兮兮的侧脸。
“我什么都没了……哥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就剩你了。
你要是也……”
她顿住,喉咙像是被哽住了,说不下去。
林铮跪在那里,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麻。
小公子怕他死。
小公子说,只有他了。
原来公子生气、难过,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听话,更因为……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因为违背命令而产生的惶惑不安,瞬间被陌生的情绪淹没了。
情绪滚烫,熨帖着方才的不安,又带来更深的无措。
他该怎么让公子明白,不会轻易死,会拼尽全力活着保护他?
(这里的他没有问题哈,因为林铮以为他是男的)
又该怎么弥补自己擅自行动带来的担忧?
“属下……知错。”他干巴巴地重复,“属下保证,不会再擅作主张,让公子担心。”
林玉用眼角余光瞟他,见他眉头拧得紧紧的,一副认真反省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心里的小恶魔晃了晃尾巴。
火候差不多了。
她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眼神还是湿漉漉的,带着委屈和不满。
“光说知错没用。”故意板起脸,又带着少年稚气的口吻,“得有惩罚,让你记住才行。”
林铮立刻挺直了背,一副任凭发落的姿态:“请公子责罚。”
林玉摸着下巴,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打他?
肯定不行,她也下不去手。
罚跪?
他已经跪着了。
……
有了。
林玉眼睛微微一亮,清了清嗓子:“罚你……接下来,除了守夜和其他必要的时候意外,不许离我超过五步远。
我起身你跟着,我坐下你守着,吃饭睡觉……反正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这个“惩罚”让林铮明显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十足的困惑。
这算什么惩罚?
暗卫的本职不就是护卫主子左右吗?
……命令他必须寸步不离?
“还有,”林玉看他那呆样,继续补充。
“罚你……今天找到落脚处后,想办法弄点热水来,我要擦洗一下,身上难受死了。
这个任务,必须完成,不能再偷偷跑回城去冒险了。明白吗?”
林铮更困惑了。
弄热水……也算是惩罚?
这分明是主子需要,他理应去办的事情。
但他不敢质疑,只是老实点头:“是,属下领罚。”
“嗯。”林玉这才仿佛消了点气,抱着膝盖的姿势放松了些,瞥了他一眼。
“还跪着干嘛?起来吧。”
林铮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
跪了半晌,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站得稳稳当当。
动作间,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显得格外醒目。
林玉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上面:“你……找到什么了?”
林铮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将怀里的东西小心放下,解开大些的包袱。
银票,厚厚一叠,面额不等。金锭、金豆子,还有一些小巧但成色极好的玉饰、珍珠。
“这么多?”她惊讶地看向林铮。
“府中一些隐秘的地方没有被发现。”林铮简单解释,“这些应该足够公子,安稳生活一段时日。”
他又拿起小些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新不旧的男子衣衫和里衣。
“公子,这些是从府中浆洗房旧衣堆里找的,应该够我们用一段时间。
这些衣服,您看是否能穿?”
他汇报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目光小心地观察着林玉的脸色,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不生气了。
林玉伸手,又拿起一件靛青色的外衫比划了一下,有点大了,但是倒也无所谓的。
“嗯,辛苦你了。”她低声道,算是为这场教育收了尾。
抬起头,看向林铮,脸上脏污依旧。
那双眼睛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清澈明亮,“林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铮见她不再追究,还主动问起行程,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立刻进入状态,沉声回答:“往南。南方城镇众多,水系发达,易于隐匿行踪。
属下建议,我们先避开官道,沿小路步行一段,找到可靠的渡口再乘船南下,可更快远离此地。
今日首要之事,是寻一处更稳妥的落脚点,让公子休整。”
“好。”林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
“听你的。”
“是。”
他动作利落地将钱财重新包好,牢牢系在自己身上,又将衣物仔细整理好,准备出发。
在转身看向庙门时,他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茫然。
公子的惩罚,怎么感觉……怪怪的?
林玉跟在他身后,嘴角终于忍不住,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