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联系周骁,调整了部署。原定上午发布的反击声明被暂时推迟,等待这件突如其来的关键“物证”抵达。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许念坐立不安,反复看着那张老照片。父亲脸上灿烂的笑容,沈清川眼中明亮的光彩,都昭示着那段被尘封的友谊是多么真挚。为什么这样的友谊会无声湮灭?父亲的早逝,沈清川的“意外”,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顾言深则调动了更多资源,去深入调查沈清川当年死亡的细节,以及沈清川与许谦交往的始末。每多挖出一点信息,他的脸色就更沉一分。当年的事情,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仔细地抹平过,留下的线索极少,但越是干净,越显得可疑。
傍晚时分,那个神秘的木盒子,被周骁安排的亲信,以外交密件级别的安保措施,送到了巴黎的酒店套房。
许念和顾言深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首先拿起的是许谦的工作笔记。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不仅有细致的木工结构图、古建筑构件测绘记录,竟然真的夹杂着一些关于“玉、石、金属结合可能性”的零星思考,以及几幅非常简略的、关于“云纹星轨”融合的草图!笔记的时间,集中在二十多年前。里面还提到了“清川兄今日携一古玉残片来,纹样奇特,似有深意,吾二人欲试新法”等字样。
然后是那件白玉残件。实物比照片更令人触动。玉质极佳,残缺处茬口陈旧,裂纹自然,绝非新伤。那流云星辰的纹样,手工雕刻的痕迹清晰可见,虽然只是片段,但已能窥见设计者不凡的审美与野心。许念作为修复师和设计师,几乎能触摸到当年创作者倾注其中的热情与尝试。
最后,他们拿起那张合影,仔细端详。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小字,是许谦的笔迹:“与清川兄摄于‘承露轩’前,丙子年夏。知音难觅,吾道不孤。”
“承露轩……”顾言深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骤变,“那是我外祖父家老宅里,专门用来收藏珍品和会客的一个小轩馆!我小时候还在那里玩过!舅舅和岳父,竟然是在沈家老宅见的面?他们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许谦与沈清川是志同道合的至交,曾在沈家老宅“承露轩”探讨技艺,甚至可能共同创作了蕴含新理念的作品。沈清川早逝,这段友谊和这些探索随之被掩埋。而沈清菀可能通过某种途径知晓或继承了兄长的一些理念草图。二十多年后,许念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凭借自己的天赋与感悟,设计出了理念内核高度相似的作品。而知晓部分内情的陆承宇,便利用这一点,编织了“剽窃”的陷阱。
但这依然无法解释,陆承宇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针对他们?仅仅因为家族旧怨?还是……这破损的玉雕、被掩埋的友谊、以及两位当事人的离世背后,藏着更惊人的秘密?
就在两人对着遗物陷入沉思时,顾言深的私人加密线路响了起来。是负责调查沈清川旧事的人。
“顾总,查到一些边缘信息。当年处理沈清川先生‘意外’事故的卷宗,有部分关键页缺失。有人见过事故前,清川先生曾与一位姓陆的商人频繁接触,似有合作,但后来不欢而散。那位陆商人,名叫陆振坤。”
陆振坤——陆承宇的父亲。
顾言深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看向桌上父亲与舅舅的合影,又看向那块沉默的、残缺的玉雕,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轮廓,在迷雾中缓缓显现。
他挂断电话,走到许念身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隔绝所有来自过去和现在的寒意。
“许念,”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决心,“我们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一个埋藏了很久、很深的秘密。这个秘密,关于我舅舅,关于岳父,也关于陆家。”
他松开她一些,深深看进她的眼睛:“接下来的路,可能会很难,很危险。你……怕不怕?”
许念回望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深藏的痛楚、凛冽的锋芒,以及对她毫无保留的担忧。她伸出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温暖而坚定。
“怕?”她微微摇头,眼中闪烁着与他同样决绝的光芒,“言深,这块玉雕在说话,爸爸的笔记在说话,那张照片也在说话。它们沉默太久了。如果我们不去听,不去弄清楚,爸爸和清川舅舅的友谊,他们的探索,还有可能牵扯到的真相,就要永远被埋没了。”
她拿起那块残破的玉雕,感受着它冰冷而沉重的质感。
“我是修复师,我的工作就是让破碎的、被遗忘的,重新完整,重见天日。”她看向顾言深,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这一次,我要修复的,可能不止是这件玉雕,更是一段被歪曲的历史,和一个迟来的公道。”
夜色深沉,套房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面前是打开的旧木盒,里面陈放着跨越二十年的谜题与伤痛。
窗外,巴黎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落在他们眼中,却映照出截然不同的重量与光景。风暴不仅来自外界,更从尘封的岁月深处,携着陈年的血腥与阴谋,呼啸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