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子时三刻(00:45),杜景明已经读完鎏金技法的前两卷。工艺复杂得超乎想象,光材料配比就有十七种变化,温度控制要精确到“火候七转,色变三阶”。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不是靠现代化学知识,是靠一种直觉,仿佛血脉里就流淌着对这种工艺的亲近。
他抬头看向杜明渊。堂弟眉头紧锁,正用指尖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模拟补漆的动作。
丑时正(01:00),杜景明开始第三卷。这一卷讲的是“心法”:鎏金不仅是技术,是工匠与金属的对话。要在心中先“看见”最终的效果,才能手下有神。
他突然想起祖父杜明远修复文物时,常常对着破损处凝视很久,手却不急着动。小时候不懂,现在明白了——祖父在“看”器物原本的样子,在“听”它想被如何修复。
血缘里的记忆,隔着世代,在此刻苏醒。
另一边,杜明渊遇到了瓶颈。古琴修复中,最难的是“音色调试”。修补后的琴,如何保持或恢复原来的音色?书中记载了一种“听木”的方法:用手指轻敲琴体不同位置,通过回声判断内部的细微损伤和漆层厚度。
但他没有琴。无法实践。
他环顾大殿,目光落在墙角的另一个格子上。那个格子里放的是一张残破的古琴琴面,石牌标注:“样本戊三二·甲:明代‘松风’琴残片。供修习之用。”
杜明渊小心地取出那块残片。桐木质地,漆面斑驳,但还能看出曾经的精致。他将残片平放在地上,按照书中方法,用手指关节轻敲。
咚、咚、咚。
回声沉闷,显示内部有空洞。他闭眼倾听,想象完整的琴身,想象琴弦振动时,松涛般的回响。
丑时三刻(01:45),两人都进入了忘我状态。
---
地面上,寅时将近(02:30)。
顾言深和许念一直守在监控前。画面里,兄弟俩时而阅读,时而比划,时而闭目沉思。三小时要掌握一门失传数百年的技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也许,考验的本意不是真的“掌握”,而是……理解。
“他们在学什么?”许念轻声问。
顾言深调出探头拍摄的卷轴内容,快速识别:“景明在学宣德炉鎏金,明渊在学古琴修复。都是……需要极度耐心和细心的技艺。”
许念点头:“很适合他们。景明有大局观,适合复杂的工艺流程;明渊心思细腻,适合精微的修复工作。”
“但他们能完成刻碑吗?”林薇在通讯里问,“只剩下半小时了。”
殿内,杜景明和杜明渊几乎同时合上了卷轴。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起身走向殿中央的黑色石碑。
刻刀入手冰凉,但握久后,刀柄上的发光矿物开始升温,像在呼应持刀者的体温。
“谁先?”杜景明问。
“一起。”杜明渊说。
他们在石碑前并肩而立。黑色的碑面映出两人的倒影,也映出身后穹顶流转的星光。
杜景明举起刻刀。刀尖触到石面时,没有想象中的坚硬阻力,反而像切入某种有韧性的材质。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刻下第一笔——
不是文字,是图案。一朵鎏金云纹,那是宣德炉上常见的装饰。他按照卷轴上记载的笔顺,一笔一划,在石面上刻出流畅的曲线。刻下的痕迹不是白色,而是泛出淡淡的金色,像是石中本就藏着金粉。
杜明渊也动了。他刻的是一道断纹——古琴漆面上那种自然开裂的冰裂纹。线条细如发丝,交错却不凌乱,有一种破碎中的美感。他刻下的痕迹泛出深褐色,像陈年老漆。
两人都没有说话,全神贯注。刻刀与石碑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图案渐渐完整。杜景明刻完了云纹,开始在旁边刻小字:“鎏金之道,在于火候与心境的平衡。过急则金焦,过缓则金浮。一如人生。”
杜明渊刻完了断纹,也刻下字:“修琴如修心,补的不是裂痕,是时光。每一道断纹,都是琴与岁月对话的记录。”
最后,在图案下方,他们同时刻下自己的名字,和一行共同的话:
“杜景明、杜明渊,兄弟共承。岁在辛丑秋,于此立誓:技艺不绝,传承不灭。”
刻完最后一笔,寅时正(03:00)的钟声仿佛在虚空中响起。
不是真的钟声,是某种能量共鸣的嗡鸣。
黑色石碑开始发光。两人刻下的痕迹——金云纹、褐断纹、文字——像活了过来,在碑面上缓缓流转,然后融入石碑内部,消失不见。
但石碑表面,出现了新的变化: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手印,一左一右,掌心相对。
一个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不是仁心散人,是更苍老、更悠远的声音,仿佛来自时间的起点:
“印记已成,传承已续。此殿诸艺,今托付于尔等。非为私有,乃为天下。待时机至,当启而传之。”
话音落下,穹顶的星光突然大亮。
所有墙壁上的格子同时发出柔和的荧光,像数千只眼睛同时睁开,见证了这一刻。
然后,光渐渐暗去。
殿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穹顶的星图还在缓慢流转。
地殿的门,缓缓打开了。
不是强制关闭,是完成了使命,可以自由进出了。
杜景明和杜明渊站在渐渐暗淡的光中,看着彼此刻下的位置——虽然痕迹已经消失,但那一笔一划,已经刻进了石头里。
也刻进了血脉里。
他们转身,并肩走向出口。
身后,数千种技艺在黑暗中继续沉睡。
但这一次,有人记得它们了。
有人承诺,会让它们重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