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孝义刚刚追到察布河岸边,便被忽然转凉的空气扑了一脸。他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疑惑地看向上游。
只见多年干涸的河床上,竟然有几条细细的水流快速向下游流淌。
就在他迟疑是不是自己眼花,想要看清的这短短一瞬,那几股水流陡然变粗,随即便带着哗哗的水声,像一条迅速变身的蛇妖占满了整条河床。
余考义脑袋空了,用力眨了眨眼——没错!水,是真的水!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多年干涸的河会突然涨水,余孝义大喊,“撒,撒,撒……”
脑子里只找得到这么一个字。他不停地喊撒,自己的手却僵在空中不知道扯缰绳。还是战马直接的一个原地转身,差点将余孝义甩到马下。
余孝义本能地夹紧马肚拽紧缰绳,用力一扭腰,将自己的身体拉回到马背上。战马已经奋力往回奔逃,未等余孝义彻底坐稳,再次人力而起猛地一跃。
只不过,战马跃起之后跳上了岸,余孝义却因它这一跃,仰面跌下马背。一只脚死死地被马蹬套着,挣脱不得。
好在他是背先着地,没有立刻被石头撞晕过去,只不过后脑磕在卵石上,直磕得他眼前一黑。顾不得后脑和背心传来的巨痛,余孝义慌忙中抽出腰间佩刀砍向套着脚踝的马蹬。
可怜这匹跟他征战多年的战马,刚刚逃出洪水的范围,却被自己的相依为命的战友一刀。余孝义砍断马蹬的同时,也划开了战马的肚子。
余孝义跌倒在地,一个翻身,手脚并用忍痛跟在马身后爬向高处。也不知爬了多高,余孝义突然发现视线里狂奔的战马突然倒下。
直到这个时候,余孝义才注意到自己与战马之间,一条长长的,已经渗进沙子里的血线清晰不已。
余孝义被这一路的马血惊住了,不由得加快脚步。可沙地绵软难行,等他走到战马身边,战马的血已经几乎流干。
看着那条长长的,被自己的刀砍到,又因为狂奔而撕开更大的伤口,余孝义突然失了声。他大张着嘴,胸口却像被沙子埋满根本吸不进一点空气。
他爬到战马身边,伸手按住还在汩汩冒出的伤口。血已经流得慢了,却也在瞬间就染红了他的双手。
这马已经跟他相相伴六年,如果这次没有出来,明年也就可以再不用上战场了。他原本已经想好,等退役,便买下这马,让自己那缺了一条腿的兄弟帮人拉货或者拉车,还能挣上两年的饭钱。
可现在,这个陪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却被自己亲手砍伤,血尽而死。
战马似乎发现了主人在身边,用力抬起脖子,对着余孝义打了几个响鼻,脑袋便重重砸在沙地上,再也不动了。
没有时间给余孝义难过,身后河床之上,传来滔滔水声与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他转过身,眼睁睁看着上游咆哮而下的黄龙,带着那些人和马冲向更远。
几个翻滚,水面上便再看不到人头,或马头。也再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余孝义呆愣愣地看着河水来,又看着它将所有人和马带走。好半晌,余孝义忽然颓然倒地,眼神呆滞的望着天,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天空一声鹰唳,几声翅膀的扑腾声才让余孝义从濒死中回过神来。他茫然看着几只围在不远处马尸旁,正井然有序撕扯着战马皮肉的秃鹫。
好半晌,余孝义忽然大叫一声从地上跃起:“啊……”他挥舞着双手冲向马尸,想要赶走这群秃鹫。
然而,他却没想到,那群秃鹫都正眼也没有给他,只管自己大快朵颐。有一只还在他冲到近前的时候,巨大的翅膀一扇,带起的风便将余孝义扇倒在地。
余孝义倒地便没有再站起来,而是直接趴在沙上,发疯一样用头撞着地面。沙子虽然松软,却很是粗糙,几下之后,他的脸同样也血肉模糊一片。
如果,如果他按凌云的吩咐,在一个时辰前动手,他的兵便不会遇到这场奇怪的洪水。可是,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如果?有的只是结果。
不知在沙地上撞了多少下,余孝义晕了过去。等他被幸存的士兵叫醒的时候,五千人只剩下一千多。
“余将军,”一个面孔陌生的百户跪在他面前,手里的水囊正挨着他的嘴唇:“先喝点水吧。”
余孝义看了他很久,仿佛才确定自己面前确实是一个人。他喝了口水,才真正回过神来,喃喃道:“还,剩几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