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杀喊与爆炸声终于停歇,沙巴克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那寂静并非安宁,而是被痛苦呻吟、压抑哭泣和急促呼喊填满的真空。胜利的欢呼如昙花一现,旋即被更残酷的现实吞没——每一口呼吸都浸透着血腥与焦糊。
城墙,这座千年雄关,此刻面目全非。
夕阳挣扎着从黑云缝隙中挤出几缕暗红的光,照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原本整齐的垛口如今支离破碎,仿佛巨兽的獠牙被硬生生敲断。箭塔倾颓,巨石垒砌的墙体上裂纹如蛛网蔓延,最大的裂痕足以容一人侧身穿过。焦黑的魔法灼痕与酸液腐蚀的坑洼交错,绿色的黏液和暗红的血混在一起,在砖石上凝结成厚厚一层污秽的“涂层”,踩上去黏腻湿滑。
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
最上层是刚刚倒下的:一名“诛魔”兵团的战士,胸甲被利爪彻底撕裂,至死仍紧握战斧,斧刃上挂着一截石像鬼的指爪;不远处,一位精灵游侠背靠断墙,手中长弓已折,腹部被撕开骇人的伤口,她仰望着天空,翡翠般的眼睛失去了光泽;龙裔战士的残骸散落各处——碎裂的鳞片、折断的骨翼、焦黑的龙爪,他们曾是最骄傲的空中屏障,如今与击落的石像鬼碎片混在一处,难分彼此。
向下是更早阵亡的。民兵的粗布衣袍浸透血污,与腐蚀猎犬溃烂的躯体黏连;一位白发老者倒在内城门边,手中还握着生锈的草叉,三只狗头魔物压在他身上,皆被捅穿喉咙。平民、铁匠、酒馆伙计、抱着婴儿的母亲……他们的尸体与魔物的残骸交织,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共同构成一幅地狱绘卷。
空气中气味刺鼻。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肉体烧焦的恶臭、魔法火焰留下的硫磺气息、魔物体液腐败的甜腻,以及——无处不在的死亡的味道。不少年轻士兵忍不住弯腰呕吐,吐出的也只有酸水,胃早已空了。
幸存者们倚着残垣断壁,或瘫坐在血泊中。
一个年轻的盾卫呆坐在断裂的旗杆旁,左臂不自然地扭曲,右手却仍死死攥着半截盾牌。他盯着不远处一具无头尸体——那是他的队长,早上还拍着他肩膀说“打完这仗请你喝酒”。盾卫的眼神空洞,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几个弓箭手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他们重伤的同伴。箭头早已射光,他们就用短刀和石头。其中一人膝盖以下不见了,伤口草草用烧红的铁片烙过,人已昏迷,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水……给我点水……”沙哑的哀求从尸堆中传来。
两个浑身浴血的士兵扑过去,疯狂扒开上面的尸体,拖出一个胸腹被划开的战友。肠子已隐约可见,那人却还活着,眼睛直直望着灰暗的天空。治疗祭司踉跄奔来,掌心泛起柔和的乳白光晕,按在那可怕的伤口上,光晕却明灭不定——祭司本人的法力也已见底。
“止血粉!谁还有止血粉!”
“绷带!干净的布!什么布都行!”
“抬下去!重伤的都抬下去!轻伤的帮忙!”
医疗队和道士们成了城墙上的主旋律。他们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却不敢停。治愈术的光芒在城头各处星星点点亮起,像风暴中飘摇的烛火,努力挽留那些即将熄灭的生命。可光芒太稀疏了,而需要光亮的地方太多、太多。
西城区,沦陷过的街道更是惨不忍睹。
巷战留下的痕迹比城墙更琐碎,也更残酷。每一扇破门后都可能藏着尸体,每一处断墙边都可能有伏击的陷阱。守军和民兵小队利用这难得的间隙,在瓦砾中重新布置路障,用倒塌的房梁、破碎的家具、甚至魔物的尸骸堆成新的障碍。
“这里!这
几个民兵撬开压塌的房梁,拖出一个满脸血污的小女孩。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破烂的布偶,不哭不闹,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救她的人。士兵想抱她走,她却突然尖叫,指着瓦砾深处:“妈妈……妈妈还在
可是时间不够了。队长咬牙挥手:“带她走!标记这里,下次再来搜!”
小女孩的尖哭声渐远,像一根针,刺在每个人心头。
士兵们沉默地加固工事,从尚未完全损毁的房屋中抢救出还能用的武器、粮食、药品,抬着找到的伤员和少数幸存者,向内城转移。他们走过曾繁华的市集街道,如今两侧店铺门窗破碎,货品散落一地,混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一处酒馆的招牌斜挂着,在微风中吱呀作响,
皇宫指挥中心,烛火通明,却照不散沉重的空气。
陈念靠坐在临时搬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如纸。强行催动“天罡雷”的后遗症仍在撕扯他的经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但他不能躺下,更不能闭眼——一闭眼,就是城墙下堆积的尸体,是西城区燃烧的房屋,是士兵们空洞的眼神。
云婉儿坐在榻边,脸色比他更难看。灵魂受创带来的寒意从内向外渗透,她手指冰冷,却紧紧握着陈念的手,将自己的温度、或者说,将仅存的意志力传递过去。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一叠伤亡报告上,指节发白。
副将林岩站在前方,声音沙哑,每报出一个数字,头颅就更低一分:
“……初步统计,城墙守军阵亡超过三成,重伤失去战斗力者两成以上。东门、南门防区伤亡最重,西门因雷神锤支援及时,稍好,但亦损失惨重。”
“‘诛魔’兵团减员四分之一。第一、第三中队建制几乎打光,中队长皆战死。”
“龙血卫队……七名勇士陨落,遗体已收回。另有十三人重伤,龙裔体质强韧,但至少三日无法再战。”
“精灵游侠队阵亡二十三人,伤者三十余。他们的箭术狙杀了大量石像鬼,但也因此成为重点目标……”
“西城区……”林岩的声音顿住了,喉结滚动,才继续道,“初步估算,军民伤亡……超过五万。具体数字,还在统计。许多尸体被魔物拖走或污染,无法辨认。幸存者已向内城转移,但粮食、饮水、医药皆严重短缺。”
“魔法塔能量储备耗尽超过七成。雷神锤需至少一日冷却充能,且核心符文有裂痕,下次使用时间可能缩短,威力亦会衰减。”
“军械库报告:箭矢存量不足三成;爆裂卷轴、冰霜符咒几乎用罄;治疗药剂、止血粉、解毒剂……存量仅够今日重伤员使用。普通士兵的包扎用布……已开始拆用百姓衣物、被褥。”
每一个数字落下,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房间内每个人的心上。
陈念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那个总是憨笑着叫他“将军”的年轻盾卫;那个箭术超群、总爱在树梢小憩的精灵少女;那个变身龙裔时鳞片会泛起金红光泽的老兵……还有西城区那些他曾巡视时向他欢呼、递上鲜果的百姓。
他们赢了。暂时击退了黑暗军团的第一波狂攻,守住了城墙,甚至夺回了部分西城区。
但这胜利,是用血肉堆出来的。
“将军,”军需官上前一步,声音干涩,“百姓中已开始流传……说内城粮仓其实已空,说皇室早已秘密撤离。虽然已派兵镇压谣言,但恐慌情绪在蔓延。若下一波攻击到来前,我们无法让百姓看到希望,内城……可能从内部崩溃。”
陈念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仍有火光未熄。
“粮仓还有多少储粮?”
“若按最低配给,仅够全城十日。但若加上伤员所需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