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着,等那老太太关门了,再过去。”
“没事。”
陆执倒是想看看这林老太太现在咋样了,能叫他妈怕成这个样子。
越是往林家走,动静声越大,直到陆执走到林家门口时,听见有些动静,下意识往屋子里看一眼。
“哐当!”
陆执看过去的时候,恰好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抬脚一脚将蹲在地上帮他拿鞋过来的林徽茶踹到地上。
那个男人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多岁,但是长了一双下三白眼,眉眼间有一种罕见的狠意。
这人应该就是那个林徽诚,林徽茶已经瘸了的哥。
“给你哥穿个鞋子都不会,你还能干点什么?”
“赶紧起来,背他下去,时间晚了,你哥尿裤子里,衣服还得你洗。”
跌在地上的林徽茶侧着脑袋,没说话,目光落在正站在门口的看不清神色的陆执身上。
原本屈着的清瘦脊背,往下塌了塌,而后又悄无声息的挺直。
昏暗光线下,以这个角度,陆执第一次看见林徽茶的眼睛。
两颗灰白的眼珠,嵌在干瘪深陷的眼眶里,枯寂黯淡,任何形容词都无法形容陆执这一刻从这个仅仅十八岁的少年身上看见的荒芜。
看着陆执盯着他家,林徽茶有些难堪,干涩的唇扯了扯,动了动,似乎想叫人。
见林徽茶还没动作,老太太跨了一步,直接上手拧他耳朵:“我和你说话,有没有听见,啊?”
“我知道了。”
林徽茶的声音比昨天晚上更哑,动作不明显的缩了一下,手掌撑着地面,缓缓从地上起身。
“一天天的,净吃白饭,我养只狗都比你这个杂种会摇尾巴。”
老婆子恶声恶气,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黝黑的手指已经在林徽茶身上掐了好几把。
这个房子里一览无余,一旁的破烂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见状也只是漠然的抽着旱烟。
连着被掐好几下,林徽茶疼得没什么反应,眼珠子麻木的转了下,只是弯腰从地上将被林徽诚踹到一边的鞋子给捡过来。
只是他刚弯下腰,下一刻有一个皮球从一旁踢过来,砸在林徽茶的脸上。
“嘿嘿嘿,砸肿了,砸肿了。”
三岁的孩子站在一旁,笑着拍手。
看着屋子里的一幕,有这么一刻,陆执想直接将手里的水泼到这个屋子里。
这股怒气来得没有缘由,又十分强横,搅得人平静不下来。
但一切还是那句老话,这个世上,最难断的,就是别人家的家务事。
对于别人的苦难,他们都只能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手里端的东西似有千斤重,陆执端着盆的手紧了又紧,最后侧过脑袋,步子沉沉的朝着水槽的方向走去。
“我乖孙砸得真准,再砸一次给奶奶看好不好?”
伪善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笑透过墙壁,像一根尖锐的针扎着人。
陆执倒完水回来时,林徽茶背上背着高壮的林徽诚,开始往楼下走。
楼里没有厕所,上厕所得去楼下的公共厕所,林家这里在二楼。
从二楼下去,要走十五个台阶。
从一楼上来,要走十五个台阶。
上下楼一趟,总共要走三十个台阶,每一步,林徽茶都数得很清楚。
林徽诚一天少则要上三次厕所,多则上五次,从林徽茶十五岁起,每天背着他哥上下楼梯,已经背了三年。
林徽诚虽然成了瘸子,但体格比林徽茶要大得多,他搭在林徽茶的肩膀上,陆执甚至能听见穿着单薄校服的少年骨头传来一声咔嚓的声音。
不知道怎么,陆执站在楼梯口,沉默的看着林徽茶背着他哥下楼的背影。
记忆中几岁的孩子已经长成十八岁的少年,但此刻,他背着林徽诚的背影,竟同陆执之前看见他独自一个人坐在楼梯口等家人时的背影重合。
都瘦小,又可怜。
清瘦的脊背被背上的庞然大物压得弯出十分可怕的弧度,像是再也直不起似的,一寸寸塌下,直到陷成扭曲的弧度。
一步一缓,一步一慢,扶着墙壁的手指发着颤,粗重的喘息声,从林徽茶的胸腔里沉沉发出,伴随着些痛苦的轻鸣,最后散落一地。
全部轻轻的钻进陆执耳朵里。
陆执的眸子在林徽诚的双腿上看了许久。
“怎么了?”
见陆执去倒了个水回来时脸色不好看,陆母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林家。
“那疯老婆子给你脸色看了?”
给陆母急得险些撸起袖子去找对方,这欺负谁都行,敢欺负她儿子,就算那老太太爱丢屎,陆母也得去找她拼命。
动她孩子,那就是动她命根子。
见陆母要去找林老太,陆执及时伸手拉住她,解释了句:“不是我。”
陆母这才冷静下来,轻哼了哼,转身去拿碗。
陆执沉了沉眸: “妈,林徽诚的腿,是两条都瘸了吗?”
陆母拿着碗给陆执装粥,听陆执这话,一想就知道陆执刚刚看见什么了。
她轻轻叹息一口: “没,就瘸了一条。”
“另外一条是好的 。”
林徽诚有两条腿,一条瘸了,动弹不了,一条好的,还有余力踹人。
陆母知道陆执要问什么,提前道:“你是不是想说,既然他有一条腿是好的,那为什么不自己杵个拐杖?”
陆执刚刚看着林徽诚的腿的时候,的确有过这样的疑问。
陆母冷笑一声,语气也不怎么好:“还能为啥,林家爱糟蹋人呗。”
“那林徽诚好面子,不想被人看见他瘸腿的模样,上下楼,全让徽茶背着走。”
“一家子老小觉得那林徽诚的腿是因为林徽茶才瘸的,就理所应当的让林徽茶照料起他哥的所有生活起居。”
就连这楼里,也有不少人觉得林老太太他们做得对,林徽茶是该负担起他哥的后半辈子
可当年事情发生时,林徽茶,也仅仅十五岁。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哪里能负担得起另外一个人的下辈子?
光是听着,都觉得可怕又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