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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永乐22年最后的表演(全书完)(1 / 2)

永乐二十二年二月十九,惊蛰。

诏狱的春天,比外面来得晚。

那扇高悬的小窗里,透进来的风还是凉的。我裹着那件破旧的棉袍,坐在墙角,望着那一小方灰白的天。

二十三年了。

从永乐二年到永乐二十二年,从四十一岁到六十四岁,从曹国公府西苑到这间诏狱。

二十三年,我绝食了二十二次。

每年春秋两季,各一次。春天在朱棣北征前,秋天在他班师后。绝食三日,或五日,或七日,然后“梦见太祖赐烤鹅”,顺坡下驴。

已经成了惯例。

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成了我李景隆活着的证明。

门外传来脚步声。

狱卒老周的脸出现在那扇小窗上。他在这诏狱干了二十年,从我进来的第一年就在。那时他还年轻,如今也五十多了。

“李爷,”他把一碗稀粥递进来,“今儿个的早饭。”

我接过来,没有喝。

老周看着我,忽然笑了。

“李爷,又要绝食了?”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北边。

“陛下又要北征了。第五回了吧?您哪回不是这时候绝食?”

我轻轻笑了一下。

“老周,你倒是摸清了我的规矩。”

他挠挠头。

“李爷,您这回绝几天?小的好准备着,到时候喊‘太祖显灵’。”

我想了想。

“五天吧。”我说,“前三天真饿,后两天意思意思。”

老周点头。

“得嘞。那小的过两天再来喊。”

他走了。

我端着那碗粥,望着窗外那一小方天。

北征。

四哥又要北征了。

他六十五了。

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我把粥碗放下。

没有喝。

绝食,从今天开始。

--

第二天,消息传了出去。

不知道是谁传的,也不知道怎么传的,总之京城里的人又知道了——曹国公李景隆又开始绝食了。

这一次的理由很冠冕堂皇。

“陛下亲征漠北,臣罪重,无颜食禄,请绝食以壮军威。”

老周把小窗外的消息递进来时,我正躺在草席上,闭着眼睛养神。

“李爷,您这理由编得真好。外头都在传,说您这是忠义之举。”

我睁开眼,看着他。

“老周,你信吗?”

他挠头。

“小的……小的不知道。”

我笑了笑。

“不信就对了。”

我又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忠义?

我这辈子,还有忠义可言吗?

建文朝,我负了陛下。

永乐朝,我负了四哥。

我负了瞿能、平安、陈安,负了那六十万将士,负了天下人。

唯一没有负的,只有婉儿。

可她死了。

二十一年了。

我每年绝食两次,每次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可她也知道,我在表演。

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公子,您要活下去,哪怕……做个笑话。”

我活了。

我做了笑话。

每年两次,准时准点,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守时。

我睁开眼,望向那扇小窗。

窗框上,那三个血描的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林。

氏。

女。

二十一年了。

血早褪了色,只剩暗褐色的印子,嵌在木纹里。

可我记得。

每一笔,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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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老周又从窗口递进一包东西。

油纸包着,小小的,方方的。

“李爷,”他压低声音,“忠叔让捎的。”

我接过来,打开。

芝麻糖。

十根,整整齐齐码着,每根都用糯米纸包着。

我的手微微一颤。

这是婉儿最爱吃的。

她小时候爱吃甜的,说这是她母亲教她做的。后来进了府,每年过年,她都要亲手做几盒,送给府里的人。

我每次都多吃几根。

她看着我吃,就笑。

那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我拿起一根,放到鼻尖闻了闻。

芝麻香,麦芽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什么。

是她的味道。

我把糖收好,藏进贴身的衣袋里。

与那柄匕首、那些信,并置一处。

老周在外面小声问:

“李爷,您前三天真饿着,这糖……”

“不吃。”我说,“留着。”

他点点头,走了。

我躺回草席上。

手按着那个衣袋。

隔着破旧的囚服,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轮廓。

匕首,信,糖。

四哥的,婉儿的,还有……

我从衣袋最深处,摸出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婉儿临终前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只有一行字。

“公子,婉儿先走了。您慢慢来。”

二十一年了。

这封信,我看过一千遍。

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闭上眼睛。

婉儿,我又绝食了。

这回是第二十三次。

你笑我吗?

--

第四天,老周又来报告外面的消息。

“李爷,陛下的北征大军已经出发了。听说这回带了三十万人,要打到斡难河去。”

我躺在草席上,没有动。

“李爷?”

“听见了。”我说。

他沉默片刻。

“李爷,您这回绝食,真是为了壮军威?”

我睁开眼,看着他。

“老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小的永乐二年进诏狱,那时候您刚进来。到如今,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

“老周,”我说,“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他挠头。

“小的……小的不敢猜。”

我笑了笑。

“猜吧。猜对了,我告诉你。”

他犹豫了一下。

“小的觉得……您是为了让陛下记着您。”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您每年绝食两次,每次都是陛下出征前后。陛下那么忙,天下那么大,哪还记得诏狱里关着个李景隆?可您这一绝食,消息就传到宫里去了。陛下就知道——噢,那个李景隆还活着。”

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