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战役终局(1 / 2)

林锋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

耳边有低低的说话声,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炮声——但那已经不再是战役的炮火,而是零星残敌在被清剿。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野战医院帐篷的帆布顶棚。光线从帐篷缝隙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醒了?”

沈寒梅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林锋转过头,看到她正用沾湿的棉布擦拭他的额头。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睛里布满血丝,军装袖口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老赵……”林锋艰难地开口,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沈寒梅的手顿了顿,轻声说:“老赵牺牲了。吴排长、孙班长他们……也都牺牲了。”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欢呼声,隐约能听到“胜利了!”“廖耀湘兵团全歼了!”的喊叫。声音由远及近,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战斗结束了?”林锋想坐起来,但左肩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又跌回床上。

“别动!”沈寒梅按住他,“你肩上的伤口感染了,子弹擦着锁骨过去,再偏一点就伤到大动脉。昨天给你做了清创手术,至少得躺三天。”

林锋看着帐篷顶,那些尘埃还在光柱里浮动,像战场上飘散的硝烟。

“俘虏和文件呢?”他问。

“都交给部队了。”陈启明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他掀开帘子走进来,身上的军装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那个穿中山装的是廖耀湘兵团司令部的机要秘书,公文包里的文件包括第九兵团完整的撤退计划、各部队联络密码、还有华北‘剿总’发来的几封密电。”

陈启明在床边坐下,继续道:“根据俘虏交代和文件显示,廖耀湘本人昨天中午就乘吉普车向营口方向逃了,身边只剩下不到一个排的警卫。胡家窝棚那个指挥部里最高级别的是兵团参谋长杨焜,他在我们袭击前半小时已经撤离。”

“追上了吗?”

“不知道。”陈启明摇头,“东野各纵队都在追击,现在整个辽西平原到处都是溃兵和追击部队。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廖耀湘兵团,完了。十几万人,从新一军、新六军这样的王牌,到地方杂牌,全部被打垮了。我亲眼看见,成建制的部队举着白旗投降,公路上俘虏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帐篷外,欢呼声越来越响。

林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这几天的景象:黑山阵地上血肉横飞,周大海独臂挥刀,水生趴在狙击位上手指冻得发紫,“夜莺”在山脊上回头对他们微笑然后转身冲向敌人……

还有更早的:锦州城墙下爆破的火光,阜新城巷战里胡老疙瘩抱着炸药包冲向敌碉堡的背影,四平雪原上行军时冻僵的战士……

“我们赢了吗?”林锋轻声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些再也听不到的人。

“赢了。”沈寒梅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辽西围歼战结束了。廖耀湘兵团十余万人全军覆没。加上锦州范汉杰兵团十万,长春郑洞国部起义投诚,沈阳……”

她看向陈启明。

陈启明接话:“沈阳守军已经失去抵抗意志。根据最新的电台消息,卫立煌昨天乘飞机逃往北平,沈阳城内守军正在和我们的先头部队接触,很可能和平解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意味着,从9月12日辽沈战役开始,到昨天10月28日辽西围歼战结束,四十七天时间,国民党在东北的四个兵团、十四个军、四十四个师,总计五十五万人……”

“灰飞烟灭。”林锋替他说完。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欢呼声,像海浪拍岸,一阵高过一阵。

林锋知道这段历史。在另一个时空的教科书上,辽沈战役是三大战役之首,歼敌四十七万,东北全境解放,国共力量对比发生根本逆转。

但知道历史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

知道五十五万人被歼灭,只是一个数字。

而亲身经历,是记得每一个牺牲战友的脸,记得每一场战斗的血腥,记得每一次选择的艰难,记得胜利到来时那种混杂着悲痛、疲惫和解脱的复杂情绪。

“代价呢?”林锋问。

沈寒梅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昨天各部队上报的初步伤亡统计。东野全军在辽沈战役中,伤亡……六万九千人。”

六万九千。

林锋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这比他知道的历史数据要高——在另一个时空,辽沈战役东野伤亡六万九千,但其中牺牲的只有一万四千人。而在这个时空,战斗更加惨烈,牺牲人数恐怕……

“具体牺牲人数还在统计。”沈寒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黑山阻击战,十纵伤亡超过八千。锦州攻城,各纵队加起来伤亡超过三万。辽西追歼战……”

她没有说下去。

陈启明低声补充:“我昨天去俘虏收容站帮忙,看到路边……到处都是尸体。有我们的,也有国民党的。有些地方,尸体堆得像柴垛。”

帐篷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歌声: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是部队在行军。歌声嘹亮,充满了胜利的豪情和再战的决心。

林锋听着歌声,眼前却浮现出那些再也唱不了歌的人:王大锤在湘西战壕里递给他半个杂粮饼子,李石头在雪峰山背着他逃亡,猴子在鹰嘴岩阵地上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孙大炮抱着集束手榴弹扑向日军坦克,赵小栓在龙潭镇废墟里第一次排除地雷,“夜莺”在黑山山脊上最后的回眸……

还有老赵,那个四十五岁的老兵,在辽河岸边问他“文件拿到了吗”,然后闭上眼睛。

太多人了。

多到他有时候会害怕睡觉,因为一闭眼,就能看到他们的脸。

“林锋。”沈寒梅轻声唤他。

林锋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抬手想擦,但左肩根本动不了。沈寒梅用棉布轻轻替他擦拭。

“他们看不到今天了。”林锋说。

“但他们就是为了今天。”陈启明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沉重的力量,“我在国民党那边待了很多年,从黄埔到美国军校,再到各个战场。我见过太多军队,但从来没有一支部队像解放军这样……明明装备最差,明明条件最苦,却总能打胜仗。”

他看向帐篷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想,也许就是因为有太多像老赵、像吴排长、像‘夜莺’这样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胜利,但还是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