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伤亡数字,即便他早有预料,听来依然沉重。
他走上前,拍了拍王三善的肩膀,宽慰道:
“抚台不必过于自责。
安邦彦狡诈,预设埋伏,非战之罪。
今日能保住这些种子,已是不易。
当务之急,是收拢溃兵,救治伤员,稳住阵脚。”
王三善被尤世功拍得身子晃了晃,
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力量,心中稍定,重重点头。
隆隆的履带声由远及近,那台钢铁巨兽碾过战场边缘的泥泞,缓缓驶来。
沉重的履带每转动一圈,就从松软的地面卷起大团暗红发黑的泥浆,
泥浆里混着破碎的布片、看不清原状的软组织,
甚至偶尔有半截手指或一绺头发被甩出来,啪嗒落在附近的地面上。
围在周围的明军士卒像被开水烫到一样,齐齐往后缩。
有人别过脸去,喉结滚动;
有人盯着履带上那些淋漓挂着的秽物,直翻白眼,胃里一阵翻搅。
几个站在前面的年轻兵丁甚至没忍住,干呕了几声,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那铁家伙带来的不光是视觉上的冲击,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让这些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残兵本能地感到畏惧。
步战车似乎察觉到了人群的骚动和躲避,轰鸣的引擎声调低了一些,
行进速度明显放慢,以一种近乎小心的姿态,
调整方向,最终在尤世功侧前方数丈外完全停下。
后舱门嗤一声响,液压杆推动,厚重的装甲门向一侧打开。
一个戴着皮质坦克帽的车长探出身,利落地跳下,踩在泥泞里,
几步跑到尤世功面前,挺直身体,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报告总长!
我车奉命清剿当面之敌,任务已完成!
另三台车正在外围清剿残余溃兵。
大当家亲自往西边追下去了。”
尤世功回了个军礼,他转向一直守在秦民屏毡子旁的那几个白杆兵亲卫,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搭把手,先把你们将军抬进去。
里面避风。伤重走不动的,也进去。”
他指了指步战车宽敞的后舱。
那几个亲卫看着那黑黢黢的舱口,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但看到尤世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昏迷不醒的秦民屏,终于咬了咬牙。
两人小心地抬起毡子四角,另外两人在旁边护着,将秦民屏挪向步战车。
他们生怕磕碰到将军的伤处,也对这个能吞下人的铁疙瘩怀着莫名的敬畏。
一个腿部受伤几乎无法站立的白杆兵,也在同伴搀扶下,
一瘸一拐地跟着爬进了舱内,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铁房子”。
王三善和周围一众劫后余生的明军将领、士卒,此刻都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看着这一幕。
几个将领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瞧见没?真不用马拉!自己个儿就能跑!那动静,跟打闷雷似的,地都颤!”
“何止能跑!你瞧那大铁壳子,多厚实!刀枪肯定砍不进去!”
“最奇的是里头还能装人!
这……这得是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成了精吧?
不不,木牛流马也没这般厉害!”
“刚才那喷火的管子,就是从这玩意儿身上伸出来的?了不得了不得……”
他们议论着,目光在步战车的钢铁外壳和尤世功等人之间来回逡巡,
既觉得这东西威力可怖,又忍不住生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好奇。
这等完全超出他们认知的战争机器,其存在本身,就足以冲击他们固有的世界观。
尤世功没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他转向王三善:
“王抚台,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太重,容易引来野兽,也恐有散兵游勇折返。
你先上马,我们即刻离开,往前开阔处寻个地方扎营,收拢溃卒,救治伤员。”
王三善闻言,连忙点头称是。
他此刻心神未定,对尤世功已是言听计从,
赶紧在亲兵帮助下,略显狼狈地爬上了自己的坐骑。
其余明军将领也纷纷呼喝手下,开始收拢附近惊魂未定的士卒,
准备跟随这支拥有神兵利器的神秘援军,离开这片吞噬了无数同袍性命的血腥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