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赖四川总督朱燮元朱大人坚守,成都方得保全。而黔地这边,”
他指了指脚下,
“天启二年二月,水西安邦彦见奢贼势大,
以为时机已到,亦举兵响应,倾巢而出,围攻贵阳。
彼时下官尚未到任,贵阳城中兵微将寡,仅有数千士卒,
竟在巡按御史史永安、提学佥事刘锡玄等诸位大人率领下,坚守孤城长达十月之久!
城中粮尽,至人相食,仍誓死不降,忠烈之气,惊天地泣鬼神!”
他平息了一下情绪,继续道:
“下官受命巡抚贵州,到任后即竭力筹措兵马钱粮,
于天启二年末,会同总兵张彦芳、都司许成名、黄运清等,
率军驰援,内外夹击,方解贵阳之围。
然贼势已炽,黔地大半糜烂。
幸得朝廷调遣,石柱秦夫人、秦将军姐弟,率白杆精兵入川援剿。
秦夫人用兵如神,先复重庆周边州县,又助朱总督大破奢贼于成都城下,
奢崇明主力溃败,残部遁入黔境,与安邦彦合流。”
他看了一眼昏暗中秦民屏苍白的脸,声音低沉了下去。
“下官与秦将军,便是在黔地会师。
秦将军所部白杆军,悍勇无匹,连战连捷,
先后收复贵阳周遭诸多要地,贼寇闻风丧胆。
我与秦将军乘胜追击,将奢、安二贼驱赶至这水西、永宁交界的深山之中。
本以为贼寇已是穷途末路,不料……”
他一脸懊悔,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不料贼子狡诈,于此内庄险要之处,预设重伏,更以奸人诈降诱我……
下官轻敌冒进,累得三军将士血染山谷,秦将军亦身负重伤,险些……唉!”
王三善说到这里,脸上尽是愧怍之色,
他朝着秦民屏的方向,又对着钟擎和帐内诸人,深深一揖。
“若非钟先生与尤将军如神兵天降,力挽狂澜,下官百死莫赎!
更愧对朝廷,愧对黔省百姓!”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秦民屏偶尔压抑的闷哼,
以及尤世功手中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嘶声。
钟擎也扭头瞥了一眼秦民屏,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冷意,也混着些烦躁。
“别急着往他脸上贴金,”
他转回头,看着王三善,话说的豪不客气,
“依我看,他也是个做不了主的二愣子!
光晓得使那股子蛮勇,脑子里缺根弦。”
他指的是秦民屏明明察觉伏兵迹象,却未能有效劝阻主将,致使大军深入险地。
王三善一听,连忙又从椅子上欠起身,急急为秦民屏分辩:
“钟先生明鉴,此事万万怪不到秦将军头上!
全是下官一人之过!
是下官求胜心切,轻敌躁进,又被贼人奸计所惑,一意孤行,方才坠此陷阱。
秦将军彼时曾力劝下官谨慎,是下官……是下官昏聩,未予采纳。
千错万错,皆是下官决策失误,致使三军罹难,秦将军重伤,罪责在我,在我啊!”
他说得急切,差点哭了出来。
钟擎看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帅无能,累死千军。” 他摇了摇头,只说了这八个字。
王三善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觉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上,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面色灰败,原先眼中那点因绝处逢生而升起的光芒,
此刻彻底黯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悔愧和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