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宁远堡一处僻静的小码头靠岸时,天刚蒙蒙亮。
黄台吉第一个踏上跳板,目光一扫,便看到码头上只站着寥寥数人。
为首者,正是孙承宗。
与黄台吉印象中那位绯袍玉带、不怒自威的蓟辽督师不同,
眼前的孙承宗穿着一身深蓝色棉布衣裤,样式奇特,紧袖收腰,
上衣胸前还有两个带盖的口袋,其中一个口袋里插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这身打扮,若非知道对方身份,
黄台吉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屯堡里管仓库的老吏,
或是后世某个北方山村的大队书记。
孙承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没有兵戈相见的肃杀,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
就那么平常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在等候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黄台吉快走几步,来到孙承宗面前,依照女真人见尊长之礼,
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黄台吉拜见孙阁老。劳阁老亲迎,愧不敢当。”
孙承宗虚扶了一下,神态平和:
“四贝勒一路辛苦。
海上风大,且先到衙中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叙话。”
“多谢阁老。”
黄台吉直起身,侧过一步,开始介绍身后众人,
“这是晚辈侄儿岳托、萨哈廉,弟济尔哈朗,犬子豪格。
听闻阁老相召,特带他们前来拜见,聆听教诲。”
岳托等人也依礼上前拜见。
孙承宗脸上笑容不变,挨个点头,口中说着“不必多礼”、“少年英武”之类的客套话。
然而在他那平静的目光扫过岳托、济尔哈朗、尤其是尚且年轻的豪格时,
心底却有一簇冰冷的火焰猛地窜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岳托,未来征朝鲜、破济南的悍将;
济尔哈朗,定鼎中原的摄政王之一;
豪格,那位肃亲王……这些名字,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卷册上,
无不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圈地逃人等等罄竹难书的罪行紧密相连,
是深深烙印在华夏山河血泪中的名字。
孙承宗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压下那瞬间澎湃几乎要将眼前几人当场格杀的冲动。
“妈卖批……”
一句川骂在孙承宗心头滚过,他努力让呼吸平稳。
他不断告诫自己,这一世,
这些混账东西还没犯下那些滔天罪行,至少眼下,他们还有“用”。
小不忍则乱大谋,殿下既然要留着这条线,那便姑且看着。
若他们日后依旧贼心不死,或对华夏有丝毫不利……
孙承宗眼底寒光一闪而逝,到时候,再一一收拾掉也不迟。
“都是青年才俊,好,好啊。”
孙承宗笑得越发和蔼,仿佛一位见到晚辈的慈祥长者,
“此处风大,不是说话之地。各位,请随老夫入城。”
说罢,他转身引路。
黄台吉带着岳托等人,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穿过安静的码头区,向着不远处的宁远城门走去。
路上,孙承宗随口问些朝鲜风物、海上行程,
黄台吉谨慎应答,岳托等人更是沉默寡言。
表面看来,倒像是一支气氛略显拘谨但还算和睦的访客队伍,
缓缓融入了宁远城苏醒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