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看着站在门口局促的朱由检,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来,兴国,到为师这里来。”
这一声“兴国”,让帐内几位老臣,
如孙承宗、袁可立等知晓内情的,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
张维贤、范景文等人则略感诧异,但随即想到,
以钟擎之能,收徒赐字,倒也不算出奇,只是这“兴国”二字,寄托甚明。
朱由检听到师父召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先定了定神,不忘礼仪,
对着上首的张维贤、孙承宗等人方向恭敬地拱了拱手,然后才快步走到钟擎身边。
钟擎从怀里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递给他:
“先擦擦脸,像个花猫似的。”
朱由检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仔细地擦拭脸上的炉灰。
曹变蛟在孙承宗怀里冲他挤眉弄眼。
待他擦得差不多了,钟擎便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让他在自己身旁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坐这儿听。”
安置好朱由检,钟擎重新拿起地图棍,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但内容显然更加深入和具体。
“河套已初步平定,但地广人稀,百废待兴。
今年开春,首要任务是利用那里丰沛的黄河水与肥沃土地,
大规模引种抗旱高产的作物,必须将河套在最短时间内,
变成能养活数十万军民的真正粮仓。”
木棍点在河套区域。
他凝重的对着大家说道:
“据多方观测与古籍验证,接下来数年,天气将愈发反常。
北地,尤其陕、晋、豫、鲁,恐有连年大旱。
这不是危言耸听,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棍尖向北移动:
“因此,自今年起,北直隶、山西,乃至辽东,
必须加紧增修、加固官仓、义仓,疏浚主要河流渠道,以蓄水防灾。
届时,北方必有大量饥民产生。”
他开始述说自己的计划:
“西北流民,自有其去处,朝廷不必过多干涉。
但中原涌出的饥民,要尽量引导、收容,迁往北直隶安置。
如今河套在手,榆林、宣大防线稳固,蒙古诸部与建奴,”
他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
“已无可能再大规模破关南下掳掠。
北方的威胁,已从外患,逐渐转向内忧。”
“内忧何在?”
钟擎的棍子虚点地图上的几个区域,
“一在宗藩。各地藩王,坐拥巨量财富田亩,却于国无益,于民无补。
天下有变,彼等未必安分。二在江南。”
棍尖重重落在南直隶、浙江一带,
“田赋积欠,士绅抱团,商贾势力盘根错节,
隐隐已有自成一统、与我北方新政离心离德之势。
其钱粮,几成独立王国。”
他看向袁可立,特意嘱咐道:
“袁老大人坐镇山东,陆上防务,登莱水师,您是老行家,自不必我多说。
唯有一事,需格外警惕,山东地面,白莲等邪教根深蒂固,
逢此灾年,最易蛊惑饥民,酿成大乱。
此患不除,山东难安。”
袁可立神色肃然,拱手道:
“殿下提醒的是,老臣记下了,必严防死守,绝不容邪教蔓延。”
钟擎点点头,又看向魏忠贤吩咐道:
“魏公公,天津卫那边,想想办法,
将卫城及周边的人口,逐步迁出,妥善安置。
那片地,我有大用,要划为特区。”
魏忠贤心思电转,虽然不知这“特区”具体要做什么,但毫不犹豫地尖声应道:
“殿下放心,奴婢回去就办!
定将天津地面给您腾挪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
“至于江南,”
钟擎最后将目光投向地图南方,
“暂且不必多费心思。
往后,咱们也不指望那点‘南粮’北调。
他们愿意抱团,就让他们先抱着。
眼下,有一处的威胁,迫在眉睫。”
他手中的地图棍,缓缓移向了广阔的海岸线:
“海上,不太平了。
西夷船只日渐增多,挑衅不断。
他们在南洋、在东番(台湾)的据点,犹如毒刺。
此前清理境内西夷,彼等必不甘心。
海上威胁,日益严重。
未来数年,冲突只怕少不了。”
帐内气氛随着他的话语变得越发凝重。
钟擎勾勒出的,是一幅广阔、复杂且危机四伏的天下棋局。
旱灾、饥民、内忧、外患,从陆地到海洋,挑战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