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整个人裹着一层说不出的锋利。
就像一柄收入华美鞘中的宝剑,你知道它是杀人的利器,可偏偏鞘上还带着温润的玉饰。
俞咨皋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鼻子灵,
他在这年轻人周身的干净气息里,隐隐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和火硝混杂的气味。
那是只有从最惨烈的战场上下来,浸透了血与火的人,才会在不经意间带出来的痕迹。
孙承宗和袁可立稍稍落后半步,分随左右。
两位老臣气度依旧沉凝,尤其是孙阁老,目光湛然,看不出半分被迫屈从的委顿。
这让俞咨皋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也更乱了。
他想起临来前,孙老督师特意遣人递来的那句话,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此君身份,尊逾亲王。
尔且谨守臣节,勿要妄逞性子。
至于是非明暗,是枭雄还是……老夫不言,汝自观之,自决之。”
话里的未尽之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此刻,那高大的年轻人已走到堂前,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也没有倨傲,却让俞咨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怠慢,撩起衣摆,便要行大礼,口中道:
“末将俞咨皋,参见……”
“殿下”二字还未出口,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托住了他的手臂。
那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止住了他下拜的趋势。
俞咨皋一惊,抬眼正对上钟擎的脸。
“俞将军,不必多礼。”
钟擎的声音是一种奇特的腔调,既非京城官话,也非闽南乡音。
“坐。”
说完,竟不由分说,半扶半引地将他带向堂下左侧的首张椅子。
俞咨皋身不由己,只觉得托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稳定得像铁钳,又似乎并未用全力。
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僵,就这么被“请”到了椅边。
钟擎自己则转身,在上首主位坐下。
孙承宗与袁可立也各自落座,官厅内一时只有衣袂摩擦椅面的窸窣声。
钟擎坐下,看着堂下诸人,最后定在俞咨皋脸上,
没有任何寒暄,开口便道:
“俞将军,本座时间不多,直言了。”
他的直截了当让俞咨皋很不适应。
“天津卫,自今日起,设为军事特区。
原有水师、卫所兵,悉数整编。
港口需扩建,要能停泊吃水两丈以上的大战舰。
炮台、船坞、仓库,按新制重建。”
俞咨皋眼皮猛跳,喉头有些发干。
这手笔太大,太突然。
钟擎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
“在此基础之上,成立‘辉腾海军’。你,俞咨皋,”
他手指虚点了一下,
“出任海军首任司令官。
给你三个月,整训现有人员,熟悉新式舰船、火器。
秋季,海军需配合辽东边军,发起登陆作战,收复辽南诸卫,
切断建奴海上通路,与陆上攻势形成夹击之势。”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堂中炸开。
俞咨皋彻底愣住了,张着嘴,一时竟忘了呼吸。
军事特区?新式战舰?海军司令?收复辽南?
每一个词他都懂,连在一起却如同天方夜谭。
他一个被闲置多年的落魄将领,转眼间被赋予如此权柄、如此重任?
他下意识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却见两位老臣非但没有惊疑,反而眼中精光闪烁,
孙承宗甚至微微颔首,袁可立捻须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知道!他们早就知道!而且乐见其成!
坐在角落的黄台吉,原本低垂的眼睑骤然抬起,
细长的眼睛里瞳孔紧缩,死死盯住钟擎的侧脸。
收复辽南……夹击……他仿佛已经看到巨大的战舰横亘海上,
炮口喷吐火焰,八旗精骑在来自海陆的炮火中哀嚎溃散的场景。
这位“殿下”的野心和手段,远比他所想的更凌厉,更可怕!
钟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变,只对俞咨皋道:
“怎么,俞将军,有难处?”
俞咨皋一个激灵,稳定了一下心神才站起身,
他胸膛剧烈起伏,海风磨砺出的黑脸上竟泛起了血色,
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但最终只化作一句视死如归的回答:
“末将……俞咨皋!领命!”